第7章
稷下学宫在临淄城西门里,占了整整一条街。
苏问站在学宫门口,看着那块写着「稷下」两个字的大石,半天没挪窝。他脑子里那个修文物的部分在尖叫:这是稷下学宫!世界上最早的大学!百家争鸣的核心现场!齐宣王在这儿养了几百个先生,管吃管住管车马,让他们天天吵架——
然后他就听见了。
门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吵骂声。
「子之迂也!」一个粗嗓门吼道,「你那一套仁义,能当饭吃吗?你让老百姓饿着肚子讲仁义,仁义自己先**了!」
「禽兽!」另一个尖嗓门回骂,「你不讲仁义,你讲什么?讲你那一套兼爱,连亲爹都不认,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我骂的是儒家!你骂的是谁?你那是墨家的兼爱吗?你那是没有爹!」
「你才没有爹!」
苏问站在门口,听着门里这番高水平的学术讨论,有一种误入菜市场的错觉。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漆*,*底那道缝温温的,没给他任何提示——这东西只管带路,不管翻译。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
门里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乌泱泱全是人:有的穿着崭新的深衣,衣冠楚楚,正襟危坐;有的穿着打补丁的短褐,光着脚,蹲在地上。三五成群,各占一角,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咕嘟咕嘟冒泡。
一个老头站在院子中间,须发皆白,中气十足,正拿拐杖点着地:
「老夫再说一遍!白马非马!」
「胡扯!」对面一个年轻人跳起来,「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这是公孙先生的原话!你们谁驳倒过?」
「我不管什么命形命色!我牵一匹白马去市场上卖,你说这不是马,那它是什么?是驴吗?」
「它是一匹白马!」
「那你说它是不是马!」
「它是白马,不是马!」
「放屁!它不是马,你牵它去耕地试试!」
苏问站在人群外圈,看着这场面,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中国两千年的逻辑学没发展起来——辩论的双方,一个在讲逻辑,一个在讲生活,谁也听不懂谁,谁也不想听懂谁。
「这位先生,」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您是来听讲的,还是来辩的?」
苏问回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腰间别着一卷竹简,看模样是个学生。
「我……」苏问斟酌着,「我是来问的。」
「问什么?」
「问一个问题。」苏问说,「白马非马——那骑白**人,骑的是不是马?」
年轻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转身就往人群里钻:「公孙先生!公孙先生!有人问了个新问题!」
人群哗啦啦让开一条道。苏问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漆*,看着一个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白净脸,长须,衣冠极其整洁——不是那种富贵人的整洁,是那种讲究人的整洁,每一道褶子都像是量过的。他走到苏问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问的?」
「我问的。」
「白马非马,那骑白**人,骑的是不是马?」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好。」
「哪儿不好?」
「你问的是骑的是不是马。可你骑上它之前,先得回答:它是不是一匹白马。」中年人说,「白马非马——你骑的,是一匹白马。白马不是马,所以你骑的,不是马。」
苏问眨了眨眼:「那我骑的是什么?」
「你骑的,是白马。」
「白马不是马,那白马能骑吗?」
「能。」
「能骑的东西不是马,」苏问说,「那我骑了它,我去的地方,是不是我的目的地?」
「是。」
「那不就得了。」苏问说,「马不**无所谓,能把我驮到地方就行。你辩了半天,辩的是名字,我要的是赶路。名字对,路不对,有什么用?」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气冲冲地走过来:「公孙龙!你听听!人家说的才是正理!白马非马,辩得天花乱坠,人家骑上马就走了,你还在原地争名字!」
公孙龙没有生气。他看着苏问,看了很久,忽然说:
「你怀里抱着什么?」
苏问心里咯噔一下:「……一只*。」
「*。」公孙龙说,「装东西的。你抱着它,走了多远?」
「三个月。」
「三个月。」公孙龙点点头,「三个月,你就抱着它,走到稷下来了。你知道它为什么带你到这儿来吗?」
苏问没答。公孙龙也不等他答,转身走进人群,丢下一句话:
「因为它跟你一样——都是来问名字的。你问的是路,它问的是——它自己是谁。」
人群散了。苏问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漆*,看着公孙龙的背影消失在学宫深处,忽然觉得怀里这只*,重了一点。
他低头看*底那道缝。
缝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温的,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他问它。
它没答。
远处,学宫深处的某间屋子里,传来一声钟响。
有人喊:开讲了——今天讲——白马非马——
苏问抱着*,往那间屋子走去。他忽然觉得,这一站,他要问的东西,比白马是不是马,要深得多。
他走进屋子的那一瞬,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问的人,来了。」
苏问脚步一停,回头。
人群熙攘,没人看他。
那句话像是风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