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天,苏问没走成。
不是他不想走,是老头病了。早上起来,老头脸烧得通红,躺在席上,连竿子都不摸了。苏问摸了摸他额头——烫手。他跑出去采了把苇根,又摸了几个野果,煮了一锅水,硬灌下去。
「老丈,你一把年纪了,还去河里泡着,能不病吗?」
「病就病。」老头烧得迷迷糊糊,「病了,鱼就不躲我了。」
苏问气得想笑。他守着灶,熬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老头退了烧,睁着眼,看着屋顶,忽然问:
「你叫问?」
「苏问。」
「谁起的?」
「我爹。」
「你爹是干什么的?」
苏问愣了一下。他很少跟人提**。**也是修复师,修了一辈子,修到后来不修了,留下一句话,人就没了——那句话他到现在没弄懂。
「修东西的。」他说。
「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苏问说,「他起名那天说:你叫问。替爹问下去。」
老头闭着眼,半天没说话。就在苏问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说:
「你爹也是个记东西的。」
「他不是记东西的,他是修东西的。」
「一样。」老头说,「修东西的,是把碎的拼回去;记东西的,是把忘的捡回来。你爹留你那句话,和纪先生留我那句话,是一句话。」
苏问心里一动:「纪先生留的?」
「书是烧了,字没死。」
「我爹留的是——」苏问顿了顿,还是说了,「他说,问,记住,东西自己会开口,就看你听不听。」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一句话。」
苏问蹲在灶边,看着那锅苇根水咕嘟咕嘟冒泡。两个没见过面的人,隔着几十上百年,留给他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他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发酸。
「老丈,」他说,「纪先生记的那些话,都是些什么?」
「各家的话。」老头说,「儒家的,道家的,墨家的,名家的,法家的。还有那些没有家的——走街串巷的,守城门的,杀猪的,教书的,讨饭的。他说,天下的道理,不在庙堂上,在街市上。」
「那他记下来,给谁看?」
「给以后的人看。」老头说,「他说,现在的道理,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后的人,得有人告诉他们,这天下吵过什么,为什么吵,吵赢了什么,吵输了什么。」
苏问忽然想起自己在修复室里修的那些文物——每一件东西的背后,都有一段没人记得的历史。他修的是器物,纪言记的是思想。一个修碎的,一个修忘的。
「那他的书,」苏问问,「写得完吗?」
「写不完。」老头说,「他写了一辈子,也没写完。他说他写不完,这天下也说不完。」
「那他的书——」
「烧了。」老头说,「他死后第三年,有人把他记的那些东西抄出来,堆在城门底下,一把火点了。烧了三天三夜。火灭的时候,地上只剩一捧灰。」
苏问喉头一紧:「谁烧的?」
「怕的人。」
又是这三个字。苏问追着问:「老丈,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
老头没答,看着屋顶,看了很久,说:
「知道。但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你就活不到稷下。」老头说,「你到了稷下,自己问。问得出来,算你本事;问不出来,你还能活着回来。」
苏问坐在灶边,心里翻江倒海。他想问的事太多,堵在嗓子眼,一时不知道先问哪个。最后他挑了个最轻的:
「老丈,你信道吗?」
「什么道?」
「就是……你钓鱼,你修缸,你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你图什么?」
老头笑了。他烧退了些,精神头回来一点,坐起来,看着门外黑漆漆的河:
「我不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活着?」
「活着还要为什么?」老头说,「你这话,跟惠施问的一样。他问我,你满腹学问,怎么不去治国平天下。我说,我满腹学问,为什么非要去治国平天下。」
「……那你满腹学问,干什么用?」
「问你这样的人。」
苏问愣了一下:「我?」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问的都是别人不问的问题。」老头说,「你这样的人,走遍天下也遇不着几个。遇着了,就多坐一会儿。」
苏问鼻子有点酸。他别过头去,看着那锅苇根水,半天,说:
「老丈,我听人说,很久以前有个骑青牛的人,出关的时候留下一本书,五千字。你见过他吗?」
「见过。」老头说。
苏问猛地回头:「真见过?他长什么样?」
「什么样都像,又什么都不像。」老头说,「见过他的人,都说不出他长什么样。有人说他白胡子,有人说他黑头发,有人说他骑青牛,有人说他牵着一头驴。」
「那到底是不是青牛?」
「那本书上写着:道可道,非常道。」老头说,「你猜那牛是真的假的?」
苏问噎住。他琢磨了一下:「……那本书,到底是谁写的?」
「人人都在传,没人见过原本。」老头说,「有的说在周王室,有的说在楚国,有的说被那位出关的人带走了,出了关就没了。二十年前,有人跟我说,他在函谷关见过一本,五千字,写在竹简上,字是新的——像是刚抄的。」
「抄的?抄谁的?」
「抄的传的。」老头说,「书是假的,字是真的。传了这么多年,谁是原本,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反正,人人都说见过他,没人真见过。」
苏问听着,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想起一个词:未出场先立威。这个人从来没正面出现过,但整个战国的人都在谈他,都在抄他的书,都在说他骑青牛出关。一个骑青牛的人,往西出了函谷关,从此再无音讯——两千年后,他的书还在,他这个人已经成了传说。
「老丈,」他问,「那本五千字的书,说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抄两百年?」
老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天下人都知道美是美,就知道什么是丑了;都知道善是善,就知道什么是恶了。」老头顿了顿,「你听懂了么?」
苏问摇头。
「听不懂就对了。」老头说,「听得懂的人,都急着去教人,没人去听。」
苏问被这句话噎得没脾气。他蹲在灶边,把那五千字的传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烙,烙到最后,只记住了一件事:一个骑青牛的人,留下一本书,五千字,然后消失了。两千年来,人们一直在抄这本书,抄的人越来越多,书越来越厚,可写书的那个人,再没人见过。
「老丈,」他问,「你说,他为什么要出关?」
「出关好。」老头说,「关里有太多人问他道。他答不完。出关,就没人问了。」
「那他到了关外,还有人问吗?」
老头没答。他躺下去,闭着眼,像又睡过去了。过了很久,久到苏问以为他真睡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关外没人问。」他说,「所以他出关了。可他留了书——留书,就是还想有人问。」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松明子吹得一明一暗。苏问坐在灶边,怀里抱着漆*,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坐在两千年前的濮水边上,而是坐在一条河的源头——所有的问题,都从这儿流出去的。
他低头看*底那道缝。
缝在月光里,温温的,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想明白了老头为什么留他住了五天——不是他走不动,是老头在等人问。问「道在哪儿」的人。
他问出来了。
老头也答了。
答得很轻,像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