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车子停进院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家的夜比城里来得早，邻居家的灯早就灭了，只有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远处的蛙声一阵一阵的，偶尔夹着几声蛐蛐叫。
陈佳佳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堂屋：“**真的不回来了？”
“她说要在医院陪我爸。”陈**熄了火，“护工虽然专业，但她不放心。我妈那个人，你让她回来她也睡不着。”
“那今晚就我们俩？”
“嗯。”他推开车门，“害怕？”
“不怕。”她也跟着下车，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就是……有点不习惯。”
陈**没说话，推开堂屋的门，摁亮灯。昏黄的灯泡亮了，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电视机还是十多年前那种老式的。
角落里有个神龛，供着祖先的牌位，香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只剩一截灰白色的香灰。
陈佳佳站在门口，四处打量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神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那台老电视上，又落在墙上的相框上。
相框里有一张陈**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七八岁，站在稻田边上，晒得黑黑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你？”她走过去，凑近了看。
“嗯。”
“好可爱。”她笑了，转头看他，“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冷冰冰的，小时候笑得多开心。”
“人长大了就这样。”
“才不是。”她继续看墙上的照片，又找到一张陈**穿高中校服的，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站在学校门口，表情很酷。
“这张也好看。”她小声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耳朵红了一下，转头看他，“你饿不饿？我看冰箱里还有菜，我给你做点夜宵？”
“你会做饭？”
“当然会。”她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我在外面租房子，天天自己做饭。你别小看人。”
“那你去吧。”陈**靠在门框上，“我给你打下手。”
两个人进了厨房。厨房不大，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瓷砖台面，油盐酱醋摆在角落里。
陈佳佳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两个西红柿、两个鸡蛋、一把小青菜，还有一盒昨晚吃剩的***。
“西红柿鸡蛋面，行不行？”
“行。”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打鸡蛋，切西红柿，烧水煮面。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
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浅蓝色连衣裙外面系着那条旧围裙，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她弯腰洗菜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她用手背拨上去，沾了点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你看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
她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没接话，把西红柿扔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他身上。
“小心。”他扶了一下她的腰。
她的手在锅里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翻炒。“你别站那么近，热。”
陈**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走开。
面煮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蛙鸣。
陈佳佳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他：“怎么样？”
“好吃。”
“真的？”她眼睛亮了。
“真的。”
她笑了，低头继续吃，吃得很香。
一碗面吃完，她把汤也喝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好撑。”
“谁让你吃那么快。”
休息了一会儿，陈佳佳站起身来，“我去洗碗。”
陈**按住她的手：“我来吧，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碗。”
“我……”她顿了一下，没再争，把手抽回去，“那你洗吧。”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她站在堂屋里，四处看了看，有点无所适从。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星星。
农村的夜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陈**洗完碗出来，看见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
“冷吗？”他走过去。
“不冷。”她没回头，“你们家的星星真多。”
“城里看不见这些。”
“嗯。”她安静了一会儿，“你小时候经常看星星吗？”
“夏天的时候，搬张竹椅坐院子里，我爸指着北斗七星给我看。”
“那你教我认星星。”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找了一下北斗七星的位置，然后站到她身后，伸手朝天空指去。
他的手臂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还有洗衣粉的清香。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看见那七颗了吗？像勺子的那个。”
“哪七颗？”她的声音有点紧。
他把手收回来，改而握住她的手腕，抬起来，用她的手指向天空。“那里。”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看到了吗？”他问。
“看……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抽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她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夜风吹过来，她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的。
“陈**。”她叫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她咬了咬下唇，“你松开手，我自己会指。”
陈**没有理她。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收拢，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们进去吧。”她小声说。
“好。”
两个人进了屋。堂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一切都染上暖色。
陈佳佳站在八仙桌旁边，有点手足无措。“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就是……有点睡不着。”
陈**看着她，没说话。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移开。
“你陪我说说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好。”
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隔着一张八仙桌。
陈佳佳双手捧着茶杯，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她也不喝，就是捧着。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调皮？”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她笑了，“我看你那张照片，黑成那样，肯定天天在外面野。”
“夏天去河里游泳，被我爸逮住打了一顿。”
“真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还干过什么坏事？”
“偷邻居家的枇杷，被他家狗追了半条街。”
“哈哈哈哈……”
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之后，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笑出来的泪花。
“陈**。”
“嗯？”
“你小时候跟现在真的不一样。小时候多好玩，现在冷冰冰的。”
“现在也冷？”
她看着他，想了想：“也不是冷。就是……不太说话。但做的事，都是暖的。”
陈**没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画圈。
“你知道吗，我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妈喜欢我。”
“她确实喜欢你。”
“我知道。”她抬起头，脸红红的，“她说让我下次去吃粉蒸肉。”
“嗯。”
“那……我下次还能来吗？”
“能。”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两个人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事，聊大学的事，聊工作的事。
陈佳佳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舞足蹈的，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笑完才发现陈**一直看着她，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不知不觉，墙上的钟敲了十二点。
“这么晚了？”陈佳佳站起来，“我去睡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