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这个糖色炒老了。”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声音不大。
但很扎耳朵。
我手里握着菜刀。
正在切五花肉。
“明远从小吃我做的***。”
婆婆走过来。
指着案板上的肉块。
“你切这么小。”
“一炖就没了。”
“他每天在外面工作那么累。”
“回来连块大肉都吃不上。”
我没说话。
只是咬着牙。
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
发出砰砰的钝响。
一声比一声重。
“还有这菜。”
婆婆又翻了翻洗菜盆。
“水洗得太多。”
“营养都流光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从下午三点开始。
她已经挑剔了我两个小时。
从客厅的窗帘没关好。
到地板没拖干净。
再到这顿晚饭的每一个细节。
我忍着。
胸口像塞了一块浸水的棉花。
沉得发慌。
又堵得发慌。
我想大声告诉她。
这房子是我和陆明远一起贷款买的。
我想告诉她。
我每天晚上都在接私活赚家用。
我更想告诉她。
你儿子现在根本不是在当大老板。
他在跑网约车。
他在给别人做代驾。
他在外面欠了四十万。
但我不能说。
我只能死死按着案板。
任凭那股火在肚子里烧。
“算了我来吧。”
婆婆伸手过来拿刀。
“你做的他吃不惯。”
“省得一会儿又浪费东西。”
我按着刀柄。
没有松手。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就在这时。
拖鞋的啪嗒声跑了过来。
陆念举着一张画。
从客厅冲进厨房。
“妈妈你看!”
她奶声奶气地喊。
“我画的!”
我松开刀柄。
蹲下身。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念念画了什么?”
陆念把画举到我面前。
画纸很皱。
上面用彩色蜡笔涂得乱七八糟。
但能看清是四个人。
四个小人手拉着手。
每个人头上。
都顶着一朵大大的红花。
婆婆站在旁边。
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眼神扫过那张画。
“这是爸爸。”
陆念用小手指着最左边。
“这是妈妈。”
又指了指第二个。
然后她的手指移到第三个人身上。
抬头看着婆婆。
“这是奶奶。”
“奶奶是最高的花!”
陆念大声说。
“最漂亮的花!”
婆婆愣住了。
她看着画上那个头顶巨型红花的小人。
又看了看陆念纯真的眼睛。
手里的锅铲缓缓放了下来。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嗞啦作响。
婆婆的眼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蹲下身。
一把将陆念抱进怀里。
声音有些哽咽。
“念念画得真好。”
“奶奶最喜欢了。”
我站在一旁。
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股堵了半天闷气。
突然散了大半。
婆婆不是恶人。
我知道。
她卖掉了老家的房子。
凑了十万块钱给陆明远还债。
她现在无家可归。
只能挤在我们这个小两居里。
她挑剔我。
批评我。
不过是因为她在这个家里找不到归属感。
她害怕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害怕自己是个累赘。
而陆念这幅画。
把她算进了这个家里。
给了她最高的头衔。
“妈妈。”
陆念从婆婆怀里挤出小脸。
冲我眨眼睛。
“奶奶哭了。”
“是不是草莓太甜了?”
婆婆擦了擦眼角。
笑着拍了拍陆念。
“奶奶没哭。”
“奶奶是高兴。”
她站起来。
重新拿起锅铲。
声音低了很多。
“那个......晚晚啊。”
“肉切小点也挺好。”
“入味。”
“你去休息吧。”
“这里我来收拾。”
我愣了一下。
看着婆婆略带局促的背影。
点了点头。
“好。”
我抱起陆念走出厨房。
回到卧室。
陆念趴在我怀里。
玩着我的头发。
“妈妈。”
她小声说。
“奶奶今天在阳台偷偷擦眼泪。”
我身体一顿。
“什么时候?”
“就是妈妈在厕所的时候。”
陆念看着我。
“奶奶打电话说。”
“房子没有了。”
我搂紧了陆念。
心里像被**一样疼。
所有人都在撑。
所有人都在偷着哭。
晚上十点半。
陆念睡着了。
我走出卧室去拿水喝。
经过婆婆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婆婆在打电话。
“小明啊......”
婆婆的声音很轻。
带着哭腔。
“你媳妇今天给我看脸色了......”
我停下脚。
站在漆黑的走廊里。
“我知道她不容易。”
“每天带孩子。”
“还要做家务。”
“但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婆婆吸了吸鼻子。
“帮不上忙。”
“还给你们添乱。”
“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现在连个退路都没有。”
电话那头。
陆明远似乎在安慰她。
过了好一会儿。
婆婆才继续开口。
“你别跟晚晚说我打过电话。”
“她心里苦。”
“我知道。”
“还有小明啊......”
婆婆的声音降到了最低。
“你欠钱的事。”
“千万别让念念知道。”
“念念还小。”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门外。
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布料在手里变形。
婆婆知道。
婆婆知道我发现了陆明远欠债的事。
她在配合陆明远演戏。
演给我看。
而我。
也在配合陆明远演戏。
演给婆婆看。
我们都在假装自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就在我准备悄悄离开时。
婆婆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重物到地声音。
接着是玻璃摔碎的声音。
“妈!”
我猛地推开门。
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掉入冰窟。
婆婆倒在床上。
手死死捂着胸口。
脸色惨白如纸。
床头柜上的降压药撒了一地。
而她的手机还在通话中。
陆明远焦急的声音从里面破空传来:
“妈!你怎么了?妈!”
我冲过去扶住婆婆。
手在剧烈发抖。
地上除了药片。
还散落着一**才从婆婆口袋里掉出来的纸条。
上面印着银行的字样。
额度:十五万。
还款日期:明日截止。
除了一笔四十万。
家里竟然还有另一笔即将到期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