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许少爷,您要的花雕先烫上了,热菜这就来——」
跑堂的拖着长腔,把酒壶和几碟凉菜摆了一桌。肉香混着酒香,裹着热气扑我一脸。
我愣了愣,差点没出息地松口气。
老天开眼。前两天不是刑场,就是官署,一个要我命,一个要我演。这回倒好,直接把我扔**城最热闹的酒楼。耳边是跑堂的吆喝、琵琶的弦子、划拳的笑骂,鼻子里全是炖肉、烧酒,还有刚出笼的点心味。
「这把开局不错,」我在心里抹把脸,「总算能吃口热乎的了。」
感动归感动,我没急着动,往椅背上一靠,多坐两息,让这具身子的记忆自己慢慢浮上来。
他叫许文彬,城南云锦庄的少东家,做绸缎买卖,今日在一盏春包了桌,要请两位客商谈笔大生意。兜里有钱,家里有铺,是个标准的年轻阔少。
记忆落定,我才端起桌上茶汤,就着晃荡的茶面瞅了瞅自己。二十出头,面白无须,一身锦衣华服,养尊处优的一张脸,就是这会儿眼神有点发直。端茶的手细皮嫩肉,指缝干净,大拇指上还套着枚温温的玉扳指。
阔。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气。
死囚、九品官、阔少,三天三种活法。我这哪是换身体,我这是挨个尝人间的活法,还不带重样。
「别高兴太早。」木牌在怀里懒洋洋发烫,「阔少的身子,最容易惹事。」
「您能不能盼我点好。」
趁客商没到,我打量这座一盏春。
三层楼,建得又高又敞,当间一座大戏台,底下八仙桌密密麻麻坐满。东边一桌带刀军汉,西边一桌捧茶读书人,二楼雅间垂着帘,隐约能看见官靴的角儿。
墙角那桌却不一样,几个贼眉鼠眼的汉子低声嘀咕,手缩在袖子里,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倒也同在一个屋檐下,各吃各的,互不打扰。
「看出来了?」老头说,「这地方是京城的消息窝子。官场、江湖、市井,什么风都得先从这楼里刮一遍。能在这儿当东家的,不是一般人。」
我正琢磨,两位客商到了。这趟谈一批江南绣货,对方是俩精明的江南商人,一坐下就哭穷压价,什么「今年行情差」「别家便宜三成」,一套说辞使得滴水不漏。
搁真正的许文彬身上,少不得陪小心拉锯半天。可我顶着三副身子活过这几天,什么人没见过。刑场上想让我死的、官场上想让我背锅的,比这俩难缠十倍。
我也不慌,端着茶先听他们哭。等他们哭够了,才慢悠悠把绸缎的门道一条条摆出来。哪批是江南老绣**手工,哪批是机绣冒充,今年蚕丝涨了几成,别家那便宜三成,到底便宜在哪儿。
一半是许文彬的记忆,另一半是我这几天在市井官署熏出来的察言观色。俩客商越听越肃然,最后非但没压成价,反倒加订两成,临走连说「许少东家年纪轻轻,是个明白人」。
我笑眯眯送人,心里直乐。看见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多换几副身子。
话音没落,我就看见那位「不一般的东家」了。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挽着个利落的堕马髻,系条素色围裙,拎把白瓷酒壶,笑吟吟在各桌间穿梭。她生一双笑眼,见谁都先弯起来,看着热络;可那眼神扫过人时亮得很,像在笑,又像在给每个人心里那点小算盘估价。
她路过我这桌,手腕一翻斟了半盏酒,行云流水:「许少东家今儿来得早。您点的醉蟹还在笼上,先暖暖胃,看您面生得很,昨儿没睡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本事。我顶着许文彬的脸,她一个照面就看出「我」不对劲,却不点破,只说「没睡好」,给足台阶。
「呃,」我端起阔少架子,「是没睡踏实。」
她笑了笑没追问,转身招呼别桌。擦身一瞬,我瞥见她左手腕缠着串旧木珠,颜色发暗,和这身干净打扮格格不入。她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极自然地把手腕往袖里收了收。
就在这时,楼里哐当一声巨响。
「哎哟——!」
靠门口那桌,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猛地蹦起来,捂着肚子惨叫。另一只手啪地拍在桌上,从一盘吃了一半的清蒸鲈鱼里,捏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大家快看呐!」他嗓门又尖又亮,整座楼瞬间安静,「一盏春的招牌菜里,吃出死老鼠了!我兄弟吃了两口,这会儿肚子疼得直打滚,你们这是谋财害命啊!」
同桌另一个汉子还挺配合,立马从凳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口吐白沫。就是那白沫吐得有点敷衍,拿眼角余光直瞟四周。
酒楼嗡地炸开。
食客们有的起身,有的捂嘴。二楼雅间帘子掀开一角,一位锦袍威严老者皱眉往下看。
我从许文彬记忆里把人认出来:绸缎行会的赵把头,今日也在这宴客。这一位,恰恰攥着京城大小酒楼食铺的评级——他要认定一盏春不干净,这金字招牌今天就得砸。
柜台后,那位女东家却不慌不忙,拎着酒壶走过来,笑盈盈:「这位客官先别急,吃出东西是大事,奴家一定给您交代。」
「交代?」尖嘴汉子嗓门更高,「等官府来了再说!一盏春名不副实,我看趁早关门!」
我本来抱着「我就是个吃饭的」心态看热闹,可那老者在我脑子里幽幽开口:「小子,用你的眼睛看。」
观心。
我定神往那俩闹事的身上一瞧,好家伙,脸上颜色乱成一锅粥,虚张声势的燥红底下,全是做贼心虚的灰。
再看那团「死老鼠」,我忽然觉得不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个绸缎庄少东家,盯着那团东西,脑子里先冒出来的,竟是陈阿四杀猪的记忆。
杀猪的对「新鲜」俩字,有近乎本能的别扭。我越瞧越不对。
鱼肉是刚出锅的,滚油还浸着。可那团鼠毛是干的,蓬松着,像刚从哪个旮旯里扫出来。真要一块儿蒸进鱼肚子,它能不沾汤、不挂油?
这玩意儿,是菜上了桌,才丢进去的。
不止。我又想起周循在官署那套察言观色的本事,目光一转扫过人群。果然,斜后方柱子边,站着个伙计打扮的人,低着头,眼神却死死钉在这边。再看那衣服料子,根本不是一盏春的装束。
栽赃。还是里应外合、踩着赵把头在场的点儿来的。
我本来不想多事。约法三章头一条,别动情,别管闲事,我一个明天就走的过客,凑什么热闹。
可我抬眼,正看见那女东家挡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汉子面前,明明孤立无援,脊背却挺得笔直,笑眼里第一次透出点冷意。
也不知怎么,我就想起刑场上的陈阿四。有些冤,你明知道,就没法装没看见。
「唉,」我在心里叹气,「老头儿,我这算动情了吗?」
「算。」他幸灾乐祸,「没救了,等死吧。」
我站起身,掸掸锦袍,踱着阔少四方步走过去,人还没到声音先到,故意拿腔拿调:「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尖嘴汉子一愣:「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我事,」我踱到那盘鱼前,捏着鼻子,拿筷尖嫌恶地拨了拨,「可我这人嘴刁,最好吃口鲜的。一听菜里吃出老鼠,比谁都膈应。来来,我替诸位尝尝,这鱼到底新不新鲜。」
那尖嘴汉子脸一下绿了,忙伸手拦:「你、你别碰物证!」
「物证?」我乐了。
我筷尖夹起块鱼肉,凑鼻尖一闻,又嫌弃地吹了吹。
「鱼是滚油刚出锅,热气还冒,肉是嫩的,没半点土腥。」我点点头,「说明这鱼新鲜,不背这口锅。」
话锋一转,我筷尖一挑,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挑到半空,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蹭。
我把那团东西抖了两抖。
「可这位钻进鱼肚子的老鼠呢?」我啧了一声,「毛是干的,一滴油星不沾,抖两下,还簌簌掉渣。」
「诸位都是吃过饭的,谁给解释解释,一只蒸在鱼里的老鼠,怎么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我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
「难不成它临死前,还特意把自己擦干了?」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对方脸色微变:「你、你强词夺理!兴许是后放进去的——」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哦?」我眉毛一挑,「后放进去的。菜是一盏春上的,盘子一直在你们桌上,后放进去的,那是谁放的?」
「总不能是这鱼自己爬上岸,再抓只老鼠跳进自己肚子里吧?」
满堂哄笑。地上「口吐白沫」那位,白沫都忘了吐,僵在原地。
我不给喘息,转头看向柱子边那个假伙计,声音陡然一冷:「还有这位。一盏春的伙计,我进门就留意过,腰间系的是青布带。你这腰带是藏青的,针脚都不对。哪个灶上的?把头叫出来,对对名册?」
假伙计脸色煞白转身就溜,被两个看热闹的军汉伸手一拦,老鹰拎小鸡似的摁住。
他还想嘴硬:「他是他我是我!我兄弟吃出老鼠,可是实打实的!」
「你兄弟?」我乐了,蹲下身故意提高嗓门,「这位兄弟,中毒可不是闹着玩的。中毒的人嘴唇发青、指甲发乌,你这嘴唇红扑扑,吐的还是漱口用的皂角沫。」
「要不,我请二楼赵把头的随行大夫下来,给你扎两针、灌碗催吐药?真中毒正好救命,要是没中毒嘛……」
我拖长音。
「诬告行会评级的酒楼,这罪名,可比吃坏肚子大多了。」
地上那位「垂死病中」的同伙,一听要灌药**,腾地自己坐起来,白沫也不吐了腰也不疼了,连连摆手:「没、没事了!我忽然就好了!」
满堂哄然大笑。
事情到这步,**都看出是栽赃。赵把头在二楼沉着脸拂袖回了雅间,只丢下一句「一盏春的菜,老夫吃得放心」。这一句,比什么辩解都管用。
尖嘴汉子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半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女东家一直没插话,只静静看我,直到这会儿才款款上前福了一礼,笑眼里那点估价变成真切好奇:「许少东家好眼力、好口齿。奴家苏盏,多谢少东家替一盏春解围。这一桌,算奴家请。」
「举手之劳。」我装得云淡风轻,心里直擦汗。我容易吗,一个杀猪的底子、一个礼官的架子、一个阔少的壳子,三样拼一块儿,才勉强圆了这场。
这一下我咂摸出味了。先前只当天天换身是催命,其实每借一副身子,就白捡一行手艺,一副副攒下去,正是旁人求不来的本钱。
苏盏给我重新斟酒,指尖掠过杯沿,状似随意:「少东家年纪轻轻,怎么对食材生鲜、行会规矩穿戴,都这么熟?」
来了。
我后槽牙一紧。坏了,演过头了。一个绸缎庄少东家,又是辨鼠毛又是认伙计腰带,确实不对劲。
「啊,」我急中生智,「家里铺子大,三教九流都打交道,瞎学的,瞎学的。」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笑眼弯弯地觑着我,却没再追问,只又夹了只醉蟹:「那少东家多尝尝,压压惊。」
她不动声色又斟半盏,状似闲聊:「说起来,前几日刑场上,有个将死屠户,临刑前三言两语翻了案;太常寺还有位周奉礼,三言两语辩得北狄使者下不来台。」
「奴家这几日听客人讲古,听得入迷。少东家说,这世上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深藏不露的人呢?」
我夹醉蟹的筷子,稳稳停在半空。
好家伙。这两件事,她一个开酒楼的竟都知道,还偏偏当着我面说。她是真消息灵通,还是在敲我?
我后背一层细汗,面上只能打哈哈:「京、京城嘛,藏龙卧虎,藏龙卧虎。」
「是呀,」她笑吟吟望着我,「藏得可真深。」
这顿饭后半程我吃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客商谈完,天色擦黑,我几乎是逃也似的下楼。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那道笑盈盈的女声。
「许少东家留步。」
我浑身一僵,回头。苏盏倚在二楼栏杆边,拎着那把白瓷酒壶,居高临下看着我,暮色给她笑眼镀了层暖光。
我方才蹲在地上辨鼠毛时,自己并没察觉。
那一下凝神,我眼神是沉的、静的,半点儿没有阔少的浮躁;还有个连我自己都没留意的小动作:一想事,拇指就会在食指指腹上,轻轻蹭那么一下。
这副神情、这个动作,被她从头看到了尾。
她偏了偏头,目光在我右手上停了一瞬,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
「奇怪。奴家开这楼,一天见过几百双眼睛,没见过哪个阔少,会有那样一双沉下来的眼睛。」
她顿了顿,像在追一个抓不住的念头。
「怎么瞧着……这般眼熟呢?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张了张嘴,没敢接话,转身钻进门口人流,落荒而逃。
脑子里,木牌老头幽幽飘出一句:「小子,这姑娘,看出东西来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她看出什么了?」
「她看不出你换了身子,」老头声音里透着少见的凝重,「可她好像……认出了点别的。这一盏春的水,深着呢。」
他顿了顿:「还有桩事。你昨儿碰乱周循的名帖,他那根名线到现在还晃着。已经有人循着线回头查他了。辩礼辩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太常寺那帮人鼻子比狗灵。」
我脚步一顿。一个看穿我的脸,一个循我的名查上门。
我原以为换身就是天天躲,这会儿反倒静了。躲是躲不掉的,越躲越像见不得光的妖。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先顺着线头摸回去。能抹我名字、敢回头查我的,总归是人,不是鬼。是人,就有个窝,我早晚摸到他门口。
我混在人流里回头望去,暮色中「一盏春」三个字在灯笼光里轻轻晃。
苏掌柜这壶酒,太常寺这根线,还有我那被涂死的名字。这盘棋,我不躲了。
我倒要看看,到最后,是谁先摸到谁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