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林清风驱散了满身的土腥与血气,前方古木参天,一座古寺轮廓,缓缓显露出来。
抵达明月寺外围山林,白衣长老骤然驻足,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金羽放下,看着眼前气息微弱、皮毛染血、彻底褪去人形的金毛灵狐,眼底满是凝重与心疼。
“大王,前方便是明月寺,外围设有结界,我不敢靠近 。”
他压低声音,急促叮嘱,字字恳切:“您如今重伤脱力,妖力散尽,妖息近乎全无,可安然入内。”
“寺后竹林灵气最是充沛,适合养伤固本,能护住您的身子,也能护住腹中孩儿。”
历经死劫、亡命千里,金羽早已心力交瘁。
原本璀璨的金色皮毛黯淡斑驳,周身伤势依旧剧痛难忍,可一想到腹中微弱跳动的小生命,她的眼底便凝起一丝倔强的微光。
她抬着疲惫的狐眸,望着古寺,含泪轻轻颔首。
“待我伤势稳住,定会第一时间传信祖庭,告知族人平安。”
话音落下,金羽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步踏入了结界。
白衣长老伫立原地,目送金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纵身跃入山间密林。
两人离去不久,一道青衣身影破空而来,落于明月寺山门外。
萧九循着残存的狐息一路追踪至此,可刚靠近结界范围,周身便骤然燃起一阵灼热刺痛,逼得他连连后退,眼底满是惊愕与戾气。
他不甘心地绕着明月寺探查了两圈,结界无缝无漏,寻不到半分破绽。
几番徒劳无果,萧九只能压下满心杀意与不甘,转身返回丹寿宫复命。
大殿之中,萧九双膝跪地,语气满是挫败与恼恨:“太祖爷爷,孙儿无能,未能将金羽擒回。”
“我已将她打成重伤,可她逃至明月寺,寺外结界牢固,我根本无法靠近。”
萧二爷端坐太师椅,长久默然不语。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沉闷的声响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严厉:“明月寺住持玄机,是当世得道高僧,佛力深厚,底蕴莫测,那处地界,你日后不可轻易踏足。”
“你初入世间历练,心性浮躁,恃才傲物。此番失利,便是最好的教训。”
“你修行尚浅,火候不足,往后潜心苦修,再不可肆意妄为、怠慢修行。”
“谨记太祖爷爷教诲。”萧九重重叩首,收敛了一身桀骜,恭敬退下。
……
时光倏忽,转瞬两年光阴匆匆而过。
两年间,金羽隐藏在明月寺后山竹林,依托充沛的灵气静静温养,虽侥幸保住性命,护住了腹中孩儿,可她身受重创,本源大损,一身妖力尽数散尽。
如今的她,只剩下一副普通狐狸的躯壳,安静蛰伏在明月寺周围,从不踏出结界半步。
正光元年,七月十九。
青云峰残暑未退,秋意已悄然滋生。
北魏万里山河,满目浓绿之间,已然处处缀上了枯败之色。
远方地平线上,缕缕烽烟缓缓升起,越过重重山岭,辗转飘到了青云峰。
尘世的战乱,终究还是不肯放过这一方深山古刹。
大雄宝殿前,数名沙弥低着头匆匆穿行。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叮咚声断断续续。
今**该是乡民上山供奉灯油的日子。
无忧静立在库房的木门前,静静等候。
半个时辰过去,山下的石阶空空荡荡,只有衰草枯叶被风卷过。
他心中已然知晓——山下,又出事了。
乱世之中,从来没有安稳寻常的时日。
今日路断,明日桥塌,后天一队溃兵过境,人间烟火便化作泡影。
师父曾说,长明灯不灭,佛光不熄。
可那些送油的寻常百姓,如今是生是死,是逃是亡,却无人知晓。
无忧收回目光,抬手推开库房的木门,陈年旧木与灯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要去取灯油,维持大殿那盏不可熄灭的灯火。
返回时,他特意绕去偏殿。
前日一只野猫钻透窗棂,躲在佛龛底下,被小沙弥惊走后,供桌上留了几道细碎的爪痕,沾着些许灰尘。
无忧取来湿布,蘸了清冽的山泉水,指尖用力,顺着木纹细细擦拭,直到爪痕隐去,供桌光洁如旧。
他又弯腰将被碰歪的**摆正,麻布面儿铺得平平整整。
这些琐事,从无师兄弟吩咐,更无师父提点。
他只是固执地觉得,佛殿之内,该有清净庄严的模样。
外头山河破碎,兵祸连绵——这里,不能乱。
收拾妥当,他缓步走向大雄宝殿。
卯时,早课。
僧众身披七条衣鱼贯而入,衣袂轻扬,整齐有序。
一百零八声钟声沉沉撞响,一声,两声,三声……钟声浑厚悠远。
无忧默数着,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这是明月寺百年不变的规矩,破不得,错不得。
住持玄机立在僧众最前端,白须垂落胸前,脊背佝偻如枯木,僧袍洗得发白,朴素陈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庄严。
两侧僧众整齐肃立,敛息凝神,静待早课启坛。
身侧维那师执一柄铜引磬,肃然抬手。
“叮——”
一声清透磬音划破晨寂,荡尽殿内细碎尘嚣,是起坛讯号。
紧接着三响轻磬次第落下,节奏规整肃穆,稳住全场仪轨。
待众僧心神收定、身姿端正,玄机缓缓开口,率先唱诵佛经。
他嗓音沙哑苍老,却沉稳厚重,字字落音如山间磐石。
随着玄机的经声起落,维那师间击大磬定调,一磬一韵,句句紧扣梵呗节奏。
殿内众僧齐声应和……
大殿门槛边上,一双雪白的小耳朵正从阴影里探出来,耳尖微微颤动,随着大殿内的梵呗节奏上下起伏。
就在梵音最盛的刹那,无忧的左眼皮,轻轻跳了两下。
很轻,快得像蝴蝶振翅,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继续诵念**,声调平稳,唇齿开合间,无半分异样。
早课结束,僧众赴斋堂用过早粥,而后各自散去。
无忧没有去打理经书,反倒拎起墙角的斧头,往后院柴房走去。
寺院僧众各司其职,他的差事原是整理经书、清扫佛殿,劈柴烧火本不属于他。
只是每回早课诵毕,跪坐**上许久的筋骨,总拧着一股散不开的劲儿。
他虽持戒修行,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血是热的,力气是足的,只有抡起斧头劈砍木柴,才能把那股拧在筋骨里的劲儿打散,让浑身都舒展开来。
日头已经爬上了后山的竹梢,几只麻雀落在墙头,蹦跳着啄食草籽,叽叽喳喳,打破了寺院的静谧。
无忧立在柴墩前,把僧袍下摆卷起掖进腰带,露出结实的臂膀,双手攥紧斧柄,沉腰发力,利斧裹挟着风声劈落而下。
“咚——咚——咚——”
沉闷的劈柴声此起彼伏,木屑纷飞。
不过半柱**夫,汗水便顺着他的额角、下颌滚落下来。
一个清晨,竟劈完了平日两日的分量。
他将劈好的木柴一根根码好,方方正正,整整齐齐,退后一步,看着柴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股怪风,自山谷深处悄然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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