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月末的风还带着点刀子味儿,刮在脸上跟迟到的班主任甩过来的眼刀差不多。林渡踩着早读铃冲进高三(七)班教室的时候,热气混着油墨味和不知道谁的**子味糊了他一脸。
他找到新座位,靠窗第三排,位置不错。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新同桌。
一个女生,扎着最普通的马尾,校服拉链拉到顶,正低着头在课本封面上画什么东西。林渡把书包甩进桌膛,发出“咚”一声闷响。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渡愣了一下。
倒不是女生多好看——虽然确实挺好看的,皮肤白得跟泡了三天似的——而是那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你打开冰箱拿酸奶,突然发现冰箱里坐着个人,那人用一种“嗯,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的眼神看着你。
“林渡。”女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对,是我。”林渡把自己的书掏出来摆好,“你是苏飞白吧?咱俩上学期期末还做过三天同桌,你不记得了?”
苏飞白没接这话。她盯着林渡看了三秒,然后说了句让林渡差点把语文书塞进嘴里的话。
“林渡,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早读的嘈杂像被摁了静音键。林渡手里的《离骚》停在“长太息以掩涕兮”那一页,他扭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的表情看着苏飞白。
苏飞白表情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教室顶上的日光灯光,看着特别真诚。
林渡决定配合一下。开学第一天,他不想显得太不合群。
“信啊。”他点了点头,“我就是。”
苏飞白的眉头皱起来了。她上下打量林渡,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表情逐渐从“你终于悟了”变成“你在逗我”。
“你不是。”她斩钉截铁,“本座才是。”
“本……座?”
“嗯。本座乃飞白剑尊,仙界第一剑仙。渡劫时被暗算,魂穿了。”
苏飞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就跟在说“今天周三”一样平淡。林渡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伸手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
前排的胖子,林渡记得他叫周远,把头扭过来,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飞**又开始了啊?”
“什么意思?”林渡小声问。
周远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她寒假摔了一跤,磕到头了。开学回来就这样了,整天说什么剑尊、神仙、渡劫啥的。班里都说她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不过你别说,摔完变好看了。”
“你小声点。”林渡往后缩了缩。
苏飞白显然听到了,但没理周远。她又盯着林渡看,这回更仔细了,像在检查一件快递有没有磕坏包装。
“林渡。”
“啊?”
“你身上有东西。”
林渡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校服。早上出门太急,袖口沾了昨晚吃的泡面渣,胸前有一块粉笔灰,肯定是路过讲台时蹭的。他拍了拍,灰扑簌簌掉下来。
“你说粉笔灰?”
苏飞白摇头,神色莫测:“不是粉笔灰。是别的。”
“什么别的?”
“……说不清楚。很淡,像是……”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算了,本座再看看。”
苏飞白转回去继续在课本封面上画东西。林渡瞥了一眼,她画的是个小人,手里举着一把剑,头顶上写着“飞白剑尊”四个字,旁边还画了朵祥云。
画工挺烂的。那把剑画得像根筷子。
早读课下了,王德发,高三(七)班班主任,数学老师,五十多岁,头顶跟月球表面似的反光,踩着皮鞋“噔噔噔”走进来,宣布座位调整完毕,顺便提了一嘴开学摸底**的事。
全班哀嚎。
林渡没跟着嚎。他在偷偷观察苏飞白。
苏飞白没嚎。她只是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翘,用只有林渡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凡人之试,何足挂齿。本座当年过天劫的时候——”
“你过天劫的时候做数学卷子吗?”林渡没忍住。
苏飞白噎住了。沉默两秒:“……不做。但本座可以学。”
“行吧。”
林渡决定暂时把这个同桌归类到“脑子摔坏了但人不坏”的范畴。毕竟上学期期末**苏飞白坐他旁边,最后十分钟还悄悄给他递了块橡皮。
课间操的时候,林渡排在队伍里,能感觉到苏飞白的视线一直钉在他后脑勺上。那目光存在感太强了,跟班主任点名差不多。
周远凑过来:“她是不是一直看你?”
“好像是。”
“你小心点,我听说摔到头的人有时候会有妄想症。她之前还说咱们学校后门那个保安大爷是什么‘化神期高手’,你听听,保安大爷打太极就是修仙?那我妈跳广场舞是不是也要渡劫了?”
林渡笑了。
但他笑完回头看了一眼操场边上正在打太极的保安大爷。大爷动作慢吞吞的,跟公园里晨练的老头没啥区别,一招一式软绵绵的。
然后大爷推了一掌。
空气好像晃了一下。林渡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大爷已经在收势了。
可能是风吧。二月末的风确实挺大的。
午休时苏飞白没去食堂,坐在位子上对着一个保温杯发呆。林渡扒了两口饭回来,看见她正用手指在杯壁上画东西。
“干嘛呢?”
“证明给你看。”苏飞白头也不抬。
“证明什么?”
苏飞白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看好。”
林渡看着她。
保温杯没动静。
苏飞白眉头皱起来,又对着杯子画了一遍,嘴里还念念有词。林渡隐约听见什么“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之类的词,跟他在网上看的修仙小说台词一模一样。
“你到底在——”
保温杯浮起来了。
林渡嘴里那口没咽下去的饭差点喷出来。
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带“逢考必过”贴纸的那种,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悬浮在苏飞白手掌上方十厘米的位置,纹丝不动。午休教室里其他人都趴着睡觉,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林渡揉了揉眼睛。
保温杯还在飞。
他伸手把保温杯拿下来,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温的。
“嗯,水还是热的。”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桌上。
苏飞白瞪着他:“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林渡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每秒一百八十迈的速度漂移,“喊救命吗?还是说‘哇你好厉害’?”
“你应该——”苏飞白张了张嘴,好像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反正不是这样!本座给你展示了仙术!仙术!”
“看到了看到了。”林渡摆摆手,“挺厉害的。你还会别的吗?比如让我的作业本自己写作业?”
苏飞白用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的表情看着他。
林渡把自己的手放在课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吓的。
是兴奋。
他抬起头,正对上苏飞白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里头有光,是真的光,细碎的金色光点,跟刚才保温杯周围浮动的那些一模一样。
“苏飞白。”林渡压低声音。
“嗯?”
“你说你是剑仙,那你能不能收徒?”
苏飞白眼睛一亮:“你想拜本座为师?”
“你先说说收徒有什么福利?”
苏飞白愣住了。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福利?”
“就是包不包午饭?能不能免作业?**给不给答案?”
“……本座是剑仙,不是外卖员。”
“那算了。”
“哎你等等!”苏飞白急了,一把抓住林渡手腕,“福利可以有!本座可以教你御剑飞行!带你看遍仙界美景!”
“仙界在哪儿?”
“……本座还没想起来。”
林渡看着她。苏飞白理直气壮地看回来。
“行吧。”林渡叹了口气,“那我先实习期试试。”
苏飞白刚要高兴,林渡补了一句:“但是保温杯上那个裂纹怎么回事?”
苏飞白低头一看。保温杯杯壁上,苏飞白画过的地方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过,又像被刀尖划过。杯壁光滑的金属表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从杯口一直延伸到贴纸边缘。
苏飞白沉默了。
“……可能是本座法力还没完全恢复。”
“那这杯子还能用吗?”
“应该能吧,就是有点漏——”
“漏?那我要你赔。”
“本座没钱。”
“剑仙也没钱?”
“入乡随俗,本座身无分文。”
林渡看着苏飞白理直气壮说“身无分文”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学期可能会很精彩。比上学期精彩多了。上学期最大的事是周远在语文课上睡着了打呼噜被老师扔粉笔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渡一边抄板书一边偷偷琢磨白天发生的事。
保温杯确实飞起来了。他有眼睛,看见了的。
苏飞白也确实变了。上学期她坐自己旁边三天,统共说了五句话。现在她一天说了五十句,每句都带“本座”。
还有那个裂纹。
林渡放学时把保温杯装进书包,特意看了一眼那道裂纹。细如发丝,但深可见底。他试着用手摸了摸,边缘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割过。
他想起苏飞白中午画符时念念有词的样子。那些词他一个字没记住,但隐约觉得,那些音节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之后,后脑勺某个地方突突跳了两下。
像个开关被轻轻拨动了。
“林渡。”
他正站在校门口发呆,苏飞白从后面追上来。
“干嘛?”
苏飞白站在夕阳里,马尾被风吹得乱飘。她表情很认真,比早上说“你身上有东西”的时候还认真。
“本座再问你一遍。你早上说不信——现在呢?”
林渡看着她。风把一片枯树叶吹到她肩膀上,她没去拍。
“信不信的……”林渡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先说清楚,你早上说我身上有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飞白歪着头想了想:“一条线。很细很亮。从你头顶一直通到脚底。”
“那是什么?”
“本座还没想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收徒?”
“本座可以学!”苏飞白急了,“本座以前什么都知道!现在只是暂时忘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苏飞白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本座不知道。但是……”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金色光点又亮起来了。
“本座知道一件事——你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比这学校所有人都重要。”
林渡愣在原地。这话从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生嘴里说出来,本来应该很奇怪。但苏飞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他偏偏就信了。
“行吧。”林渡转身往公交站走,“明天见。”
“明天见!记得修炼!”
“修炼什么?”
“你先深呼吸!感受天地灵气!”
林渡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了,窗外的学校慢慢后退。他看见苏飞白还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
塑料袋里装着那个有裂纹的保温杯,他下意识摸了摸。
凉的。金属的凉意透过袋子传到指尖。但他摸到那道裂纹的位置时,指腹微微一热。像被静电打了一下,又像有人用体温焐了他一秒钟。
林渡把手指缩回来。
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愣住了。
右眼瞳孔深处,那个黑色的圆点正中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金色。极淡极细,像一根针尖的反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了。
公交车拐了个弯,夕阳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满车厢都是暖融融的橙色。林渡靠着椅背,把书包抱在胸前,闭了闭眼。
深呼吸吗?感受天地灵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混合着汽油味、汗味和谁家带的韭菜盒子味。
什么都没感受到。
但他睁开眼的时候,好像看见窗外行道树的枝丫缝隙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飘过去了。
很小。很快。
像光点。
又像星星掉了碎屑下来。
林渡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后座的大妈“啧”了一声。他赶紧关上。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那些细碎的光点在风里打着旋,跟苏飞白中午画符时保温杯周围浮动的那些光一模一样。
林渡靠回座位,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后退的梧桐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你身上有东西。”
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公交车穿过最后一个路口,夕阳沉进楼群后面去了。车厢里暗下来,头顶的灯啪一声亮了。
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正中间,皮肤下面一毫米的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有节奏地跳动。
跟心跳不一样。
比心跳快。
像有一把很小的锤子,在骨头里头敲。
“叮。”
“叮。”
“叮。”
他攥紧拳头。
那声音消失了。
但林渡知道它不是真的消失了。
它只是藏起来了。
等着他去找。
等着他发现。
或者——等着找到他。
那天晚上林渡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脚下踩着的地面跟果冻似的,软塌塌的,还有点弹。远处有座山,山上插着无数把剑,每一把都冒着金光,跟过年放的烟花似的。山顶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扎着马尾。
“苏飞白?”林渡喊了一声。
那人没回头。但有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小,就跟手机开了环绕立体声似的:
“林渡。你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你猜。”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说‘你猜’。”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轻,跟风吹铃铛似的,但林渡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周围的白雾开始翻涌,脚下的地面开始裂开。
他低头一看。
裂缝从他脚底蔓延出去,像蜘蛛网一样四散开来。每一道裂缝里头都亮着金光,密密麻麻的,跟苏飞白眼睛里的光点一模一样。裂缝越裂越大,地面一块一块往下掉。
林渡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自己房间的天花板。闹钟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被子被他蹬到了地上,浑身是汗。
他躺在床上喘了半天气,心跳快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杯。
那个有裂纹的保温杯。
裂纹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金色光,从裂纹里头渗出来,像杯子里装了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林渡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决定。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明天再说。”他对自己说。
被子底下,他攥着拳头的掌心里,那个“叮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比白天快了一点。也响了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醒过来。
不是今天才醒的。
是一直在醒,只是今天他才听见。
林渡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苏飞白,”他在心里默念,“你最好真是什么剑尊。不然我明天就找班主任换座位。”
窗外,二月的风还在刮。但风里头,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很轻很轻的金色光点,正顺着风,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飘过来,往林渡房间的窗户玻璃上贴。像飞蛾扑火,又像铁屑遇见磁铁。它们贴在玻璃上,贴了薄薄一层,远远看去像是玻璃上起了一层金色的霜。
没有人看见。
但明天早上,林渡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会开出七朵金色的小花。
而林渡会在刷牙的时候,盯着牙刷上那根断掉的刷毛发呆。
因为它正悬浮在水龙头和杯口之间。
轻轻地。
稳稳地。
像一把微型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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