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顾行舟从母亲屋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她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檐下晾着的素绢边角轻轻晃动。她抬头望向南边的夜空,墨色沉沉,没有星星。
汴京的官绢案尘埃落定,张、孙两家伏法,顾家沉冤得雪。人人都说是定局。
可只有她知道,二十年前江南的那场旧火,从来就没真正灭过。这封千里而来的信,就是火星子,顺着运河风,飘到汴京来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她袖口贴着手腕凉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袖管,转身走回了自己屋里。桌案上还摊着今日的账册,墨痕未干,旁边放着半盏凉茶。她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江南的水再深,总不能躲一辈子。父亲的污名,柳家的旧冤,还有这门手艺,总不能就这么沉在土里。
门板才卸下不久,杂买务的差役就到了。
一个穿青灰短袍的书吏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盖没封漆,上头搁着一份叠好的文书。走进铺内看见顾诚在柜台后,便把木匣放在柜台上,推过去:“顾掌柜,杂买务正式文书下来了。官绢配额已定,增两成,罚银退还,都在**里。”
顾诚赶紧从柜台后出来,引着书吏往会客区走:“先生大清早就劳步,喝杯茶吃点点心,歇歇。” 又转身冲阿福喊:“阿福,上茶!”
阿福应声端上茶来,书吏坐下喝了一口,把茶碗搁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偏头说了一句:“孙家的案子定了。孙泰已经解送开封府司法参军院,孙家那位娘子四处变卖首饰托人说情,没人敢接。户部覆文的铁案,谁碰谁沾腥。” 他摆了摆手,站起来走了。
送走书吏,顾诚转回柜台前,捧着文书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连说 “咱们顾家也有今天”。阿福在旁麻利清点罚银,嘴都合不拢,说这下在汴京布行彻底站稳了脚跟。
顾行舟站在柜台旁边,指尖轻轻拂过文书上的朱红印鉴。父亲的笑声在耳边响着,铺子里的日光铺满了柜台。她的嘴角跟着弯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昨夜母亲的话还在耳边,眼前的**越热闹,她心里越沉。
临近中午,铺子闲下来。阿福出门送货了,柳氏在灶间准备中饭,柜台后面只剩下父女两人。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账本边角。顾诚拨弄着算盘,手指停在半空,像是算到了一笔高兴的账:“等今年配额落地,把隔壁铺面盘下来。再雇两个织工,把顾家素绢的招牌彻底打出去。”
顾行舟整理着一匹素绢,顺着话头,装作随口提起:“爹,我听往来客商说,苏州织户手艺最巧,缎子比汴京的精细好多。” 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像是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
顾诚停下拨算盘的手,看了她一眼:“江南织行霸道得很。牙行、官府勾连在一起,小门小户根本站不住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老家也没什么近亲了。以后少在她跟前提苏州的事,免得她想家伤心。”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拨算盘,像是不打算在这句话上多停一拍。
顾行舟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把理好的素绢叠齐,码进架子里,没有再多问。父亲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母亲也打算瞒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