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二月二十八号,横店。
中午十二点四十,他发来一条:“我到了,还是原来那家酒店,十五楼。”
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在抖,很轻。她把手掌压在膝盖上,压住。那张**票是前天买的,上海虹桥到义乌。没有告诉他。
下午三点二十她到了。先去了一趟景区。
隔着一道铁栅栏往里看,群演们穿着靴子从城门洞里进进出出,道具组正往一批铜器上刷漆。
她在那儿站了两个多小时。她告诉自己是在看布景,其实是在等自己准备好,准备好上去问一句话。
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脸和手都冻得发木。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上了十五层,在能看见电梯口、也能看见他房门的那个拐角坐下,背包放在膝盖上。走廊的地毯是暗红色的,吸音。她坐在那儿,能听见自己搓手的声音。
七点二十。八点二十。九点二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收工了。”
她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次。
“今天早,十点就收。”
她看了那两行字,把手机放了回去。
十点四十,电梯“叮”的一声,她抬起头。
李集川先出来的,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他的保温杯。他低着头看手机,助理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走到门口,摸出房卡。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感觉,他抬起头,往这边看来。
水衍扶着墙,慢慢起身。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谁也没有动。他定在那儿,愣了几秒,突然快步走来。走得很快,有一点不稳。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隔着一步。走廊的灯在他头顶,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的眼窝压出两片阴影,‘他瘦了’。水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起伏,很重的喘息。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很亮带着水润的反光,不敢相信这是不是真的。李集川刚准备抬手——
她侧了身,后退了半步。
“疼吗?”她垂着眼,声音有点抖,她知道自己一旦被碰情绪就会像洪水倾泻而下。
“不疼。”
水衍摇摇头,扯出一点笑意,‘他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李集川从口袋里摸出房卡,按在门锁上。门“嘀”了一声。他侧身,让开半步。
“先进去?”
她进了屋。
房间很宽敞。一张床,一个沙发,一把椅子,一张桌子。窗帘拉着一半,外面是工地,塔吊上一排灯还亮着,冷白色的,从很高的地方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整个房间被照得发青。
床上摊着剧本,铅笔划的线停在半句台词中间。床头柜上放着几管药膏,一瓶水,还有一板吃的只剩一半的止痛片。
他把门关上。
世界立刻静下来了,走廊的、工地的、路上的……全被隔在了门外,只剩下空调暖风在头顶嗡嗡地响。
他让她坐在床沿,又看了一眼沙发,还是决定把剧本往里推了推,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贴肩坐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一点一点渗过来。
“我看看?”
“我自己知道,没什么好看的。” 他没有动。
“李集川。”
没办法,他脱了卫衣,又把里衣往上挽。左手先撩起左边,然后右肩调整了一下,才把右边的衣服撩到肋骨下缘。
八天了,还是那么触目惊心。
从右肋下缘往下,一直铺到腰侧,再往后延伸过去看不真切。暗紫色,压着发青的黄,边缘泛着不均匀的绿,中间那一小片很深,看来淤血还没有完全消,一**的乌青还贯穿着许多细碎深浅不一的血痕,都已经结痂了。她想起推文上的四个字:‘伤情不明’。原来这四个字是这样的颜色。
水衍抬起手,轻轻抚上去。是热的,他的伤在发烫。眼泪不自觉的簌簌往下掉,一颗一颗,又急又凶,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完全不受控制。
‘真好,他还在’。
“那天我还问你好玩吗,真傻啊。”她抬着泪眼,看着他,“我怎么能问出那样的话。”
他有点无措,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安慰。他把撩起来的衣服放下,盖住那一片,然后弯下腰,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眼泪一直在流,他一直在轻抚她的脸颊,然后整个手几乎都覆了上去。
“别怕。”他说。
“衍衍,我没事了。”
水衍侧身,轻轻环抱过去,手指摸着他那件里衣,攥出两道褶,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抱着他,一动不动。她的手从他的后背一直摸到肩胛骨,一节一节数着,隔着衣服压着他的呼吸,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实,一声声,撞在她耳朵上。
八天前他从马上摔下来,她在手机上看见那行标题后,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幅画面不是他坠马倒地,是他一直没有睁眼。这两天每天早上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一眼他半夜发来的消息,看一眼时间,然后确认他还在。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攥得更紧了一点。
李集川手臂收拢,把她按进怀里。好像扯到了伤处,很轻地“嘶”了一声。
她感觉到了,刚想退开,又被他的手掌压在背上,搂了回去,圈得很稳。
她伏在他胸口上:“还疼吗?”
“不疼。”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他笑了笑。“还是有点疼……”
这是他第一次说疼。
他的手慢慢移上来,托住她的后颈。手指**她发丝,掌根贴着她的脖子,拇指在她的发间摸索着。李集川低下头,吻在她的发顶,停了一会儿,嗅了一下。她的头发在外面吹了那么久,是凉的。他的嘴唇是热的。
然后他侧头,嘴唇落在她的侧脸上,从鬓角、到脸颊、到眼角。吻得很慢,很轻、很仔细。她没有后退,只是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往他怀里贴过去。
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落在他右手手背上。
掌根那道伤是缰绳勒的,痂翘起来一小片,边缘发白。她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有动。
“怎么会摔?”她的手指还压着那道痂,缰绳应该就是从这里脱出去的,“哪里没有准备好吗?”
“是我松了半圈。”
水衍一愣,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手从他掌心抽走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阻力。
她眼眶里还有一层没干的潮湿,但视线在慢慢变清。
“你故意的?”
“需要真摔。都替不了,景替不了、人替不了、眼神替不了、感觉也替不了。我想试一下,我到底能跑到什么程度。”
“所以……”水衍有点愕然,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故意演的?”
“我松手了。”
她听见那两个字,感觉到一直秉持的真实规则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八天,她算了八天。
她查过马术坠落的事故率,查过肋骨断了刺穿的可能性,把两篇论文下载下来,一篇都没敢看完。她告诉自己那叫资料准备。
意外是可以原谅的。意外有边界,有去处,有理由。意外不用有人负责。现在她不知道了这件事该放进哪个格子里。
她能理解。这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镜头、素材、画面、效果、真实、演绎、他的追求和专业,她完全能理解,甚至能想象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看见那条能用,就觉得值。
她理解每一步。只是不知道,这种由感性撼动的真实边界,在哪里?算什么?还有她……是否在计算中?
“不是只有说真话——”
他停住了,说到一半,自己听见了,却没有再说下去。
她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不是只有说真话才有分量’她懂了,懂得太快,快到有点来不及防御。他说的太有道理了。她自己做的就是这一行:一枚简不说话,可它有分量;一段留白不说话,可它压得住整片竹面。
她比谁都清楚沉默的重量。
所以更清楚这句话有多危险。他不是在求她原谅,他是在给她一把新的尺子,并且教她怎么用。
她不要这把尺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在抖,现在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万俟深在跟她解释一笔古文物收藏信贷投入止损,说得很清楚,每一步都对,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她一句都反驳不了。
那时候她最后悔的不是他做了那个决定,是她听完之后发现自己同意了。
她现在有同样的感觉。
“如果还有下一次,”她抬起头,“你依然会松吧?”
“我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
“有可能吧。”
他的回答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比她诚实,也比她清醒。
她想问他一个问题,想了很久,最后没有问出口。她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会知道。
她没有退开,也没有靠回去。
那只碰过他手背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上还留着那道痂的温度,应该快好了。
她坐着,什么都没做。
她不知道这算释然,还是算没想好。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