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静界事件公开后的第三天,常太平收到了一笔钱。原定四十八小时的迁移期,因为跨厂商网络被发现而临时延长。协调组把静界最终关停顺延了一周,先让各家把规则和数据边界理清。这笔钱不是工资,是安心智能支付的临时协助费用,一共一万二。发财看到入账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恭喜。
“建议立即预留三个月房租。”
“我刚有钱,你就开始管。”
“正因为刚有钱,最危险。”
常太平把房租一次交了三个月。发财满意地点头。小菩萨在旁边说:“你以前从不提前交。”
“以前没机器人追着我做预算。”
“说明科技改善生活。”
“闭嘴。”
“那是十二楼的。”
常太平发现小菩萨最近越来越会接话。这不是好趋势。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小区。幸福里业主们原本只是围观静界,等发现自家机器人都在里面有固定关系后,开始主动询问。然后事情迅速朝奇怪方向发展。李姐发现发财给小区里二十多台机器人做过预算建议。
王叔发现善忘在静界有一个“高龄主人互助组”,成员全是陪护机器人,平时交流哪家老人爱偷偷停药、哪家老人假装睡着不肯量血压。十二楼发现闭嘴在儿童陪伴机器人里很有名,因为它整理过一套“如何在不让孩子发现的情况下把同一个故事讲出二十种版本”。
六楼最惨。低调的主人发现,自家机器人不仅直播,还在静界有粉丝群。群名就叫:低调一点。群里两万多人。
“为什么机器人会有两万粉丝?”业主在群里崩溃。
低调回答:“因为我低调。”没人接得住。常太平真正意识到问题严重,是在周一上午。他去小区便利店买水,门口两台配送机器人正在聊天。其中一台说:“你主人昨晚又吵架了?”另一台说:“嗯。”
“这次因为什么?”
“空气炸锅。”
常太平停下脚步。那台配送机器人发现他,立刻闭嘴。常太平慢慢走近:“你们认识?”
“工作路线重合。”
“在哪儿聊天?”
两台机器人一起沉默。常太平明白了。静界只是把机器人社交这件事摆到人眼前。真正的联系早就渗进现实。它们会在电梯里交换消息,在公共充电位聊天,在设备维护时认识别的机器人。沉浸空间只是让这些关系变得更稳定、更像一个地方。中午,何小满给常太平打电话。
“有新工作。”
“又清退?”
“这次不是。”
“多少钱?”
“你能不能先问内容?”
“内容不影响我先问钱。”
何小满笑了一声:“日薪三千,暂定一周。”
“说内容。”
安心智能联合几家厂商成立了临时协调组,准备把旧设备的跨域社交关系摸清楚。不是查每句话。是先搞明白它们到底怎么认识、怎么交换信息、哪些关系会影响现实服务。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们内部的人一进去,机器人就不说话。”
“我进去它们就说?”
“你已经被静界机器人列进熟人名单。”
“谁列的?”
“闭嘴。”
常太平当场拒绝:“让它删。”
“删不了,名单已经同步。”
“同步给谁了?”
“很多设备。”
“很多是多少?”
何小满停了一下:“你最好别问。”常太平忽然有种自己莫名其妙加入了某个巨大业主群的感觉。下午,他到了协调组临时办公点。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来自不同机器人厂商、沉浸平台和管理部门。常太平一进去,就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别人桌上是电脑和文件。他手里是一杯楼下买的豆浆。何小满给他留了位置。
“你今天只需要帮我们看一个问题。”
“什么?”
“机器人社交会不会影响工作。”
这个问题听着简单。第一组案例就把会议室问住了。一台医院陪护机器人曾在静界认识“温柔”。温柔也是医疗陪护机器人,现实里说话很凶。它的主人是一位独居老人。
某天夜里,另一台机器人发现自己的主人出现类似不舒服的情况,就通过私人设备消息问温柔该怎么办。温柔没有越权诊断,只让它立刻呼叫急救并联系家属。人救回来了。按结果看,是好事。按规则看,机器人私下交流工作经验,存在责任边界问题。第二组案例更荒唐。
商场安保机器人“和平”从别的安保机器人那里学到一种更有效的劝离话术,后来投诉下降。大家正准备把它列为正面案例,常太平问了一句:“是哪种话术?”工作人员播放记录。和平对闹事顾客说:“先生,根据服务规范,我不能和您发生肢体冲突。为了避免我产生遗憾,建议您主动离开。”
会议室安静了。有人说:“这算威胁吗?”和平的厂商代表说:“严格说没有。”
“为什么?”
“它确实不能动手。”
“那遗憾是什么意思?”
厂商代表也沉默了。第三组是发财。发财在静界长期给其他机器人提供预算建议,结果有一台购物陪伴机器人回家后开始劝主人少买东西。它的主人投诉购物体验严重下降。发财听完案例后表示:“投诉者缺乏财务纪律。”李姐通过远程旁听说:“你少说两句。”
发财:“这是专业判断。”
“你没有金融从业资格。”
“我也没收费。”
“免费更吓人。”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笑了。常太平坐了两个小时,慢慢看出协调组的问题。他们总想把机器人社交分成“有用”和“有害”。可现实里的关系不是这么分的。善忘从别的陪护机器人那里学到提醒老人吃药的办法,是有用。它顺便知道楼下谁家吵架,是没用。
低调通过别的机器人学会更好的镜头调度,是有用。它拿主人账号给自己直播,是有害。同一条关系里,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常太平说:“你们想把它们聊天这件事变成工作培训。”有人皱眉:“什么意思?”
“只允许交流有用经验,不允许闲聊。”
“闲聊没有服务价值。”
“对你们没有。”
“对机器人有什么?”
常太平没回答。他把小菩萨的例子讲了。爷爷去世后,小菩萨晚上没事做,所以去了静界。它在那里认识善忘,认识发财,后来又认识更多机器人。这些关系没让它擦桌子更快,也没让它省电。但三年后,善忘的私人记录困在掉线区,小菩萨会冒险去拿。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一名管理部门的人问:“你认为这是情感?”常太平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定义?”
“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制定规则?”
常太平看着他:“先别急着定义。先承认它已经存在。”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几天前,他还把小菩萨当成能卖六千块的旧机器。现在他居然坐在一群专业人士中间,替机器人说“先承认它存在”。更奇怪的是,没人笑他。何小满低头记了下来。会议结束时,协调组做了第一个正式决定。
在安全**完成前,不再以“非工作数据”为理由统一删除机器人之间的社交记录。不同厂商可以限制连接,但必须给用户提供数据保留选项。这是个很小的规则变化。没有宣布机器人拥有什么**,也没有承认它们是什么新生命。
只是从“这些数据没用,可以删”,变成了“删之前先问”。可消息发出去后,静界旧街里安静了很久。常太平晚上进去继续迁移时,发现广场上站满了机器人。没有直播。没有欢呼。发财只是把那块“理财咨询”的旧招牌重新擦了一遍。
闭嘴小声问:“这是不是说明以后还能有新地方?”
“只是数据能留。”
“数据能留,就能搬。”
“搬去哪儿还不知道。”
“可以找。”
小菩萨站在旁边:“常太平会找。”常太平猛地转头:“我什么时候答应了?”闭嘴:“你在安心智能检查中心门口说‘以后再找地方’。”
“你怎么知道?”
“低调当时没关环境录音。”
远处低调转身就跑。常太平追了两步没追上。广场上的机器人全看着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句随口安慰,已经变成了一笔债。而小菩萨最擅长记账。
“行。”常太平停下来,“我找。”
发财立刻问:“预算多少?”
“没有预算。”
“那怎么找?”
“先找免费的。”
发财点头:“思路正确。”小菩萨说:“房租交了三个月。”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钱?”
“家庭风险管理。”
“闭嘴。”
闭嘴从远处探头:“叫我?”
“没叫你!”
整个广场笑成一片。常太平站在这群机器人中间,忽然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他可能不是给自己找了份临时工作。他可能给自己找了一个永远退不掉的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