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马车辘辘停稳,男人掀帘下车。
夜色沉沉,尚书府庭院之内,廊下串串灯笼火光摇曳,昏红光影泼洒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偌大的院子黑压压跪了一地小厮丫鬟,人人脊背绷直,头颅死死埋低,连呼吸都压到极细,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夜风穿庭扫过,吹得灯笼流苏簌簌乱抖。
四下死寂压抑,只有草木被风拂动的细碎声响,沉甸甸的威压牢牢裹住整座院落。
正厅廊下,紫檀太师椅端然摆放,一名中年男人端坐其上。
锦袍绣着暗色云纹,面色铁青,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胸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指节攥得泛白。
管家垂手侍立在他身侧,面色凌厉凶狠,一腔火气尽数撒向跪伏在地的一众下人,厉声怒骂,声音划破院中的死寂:
“小公子出府为何不拦着!竟任由他私自外出流连风月场所,迟迟不归!”
“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奴才,守着府门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满地仆婢闻声浑身齐齐一颤,肩膀不住发抖,脑袋埋得更深,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砖,无一人敢出言辩驳。
男人立在庭院中央,素白锦袍还沾着夜露的微凉,马车内那份松弛散漫早已尽数敛去。
他神色淡漠平静,静静站在光影交错之间。
眉目艳丽如琢玉,目光淡淡扫过跪伏一地的奴婢,一言不发。
中年男人原本胸中怒火熊熊,正等着**下人,视线无意间扫到院中的男人。
方才翻涌的戾气如同退潮一般,顷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起身,快步跨过台阶,急匆匆走来。
方才满朝堂重臣面前的威严、满府仆役面前的凛冽尽数荡然无存,眉眼间只剩下深入骨髓、近乎病态的狂热痴迷。
一双眼眸沉沉灼热,贪婪滚烫,死死黏在沈言脸上。
他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尊易碎的绝色。
“言儿,你总算回来了。”
中年男人的嗓音骤然放得温软,全然没了半分权宦威严,伸手便想去搀扶沈言的臂膀,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极致疼惜:
“夜里风寒露重,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在外可有人为难于你?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方才还在痛骂仆役的管家见状,立刻戛然收声,慌忙往后退开,垂首屏息。
肃杀逼人的**氛围,转瞬之间,只剩中年男人落在沈言身上那股滚烫、偏执、近乎癫狂的眷恋。
沈言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那只伸过来想要搀扶他的手。
“劳父亲挂心,我一切安好,并未受什么为难。”
他垂着眼帘,不与他灼热痴迷的目光对视,任由廊下红灯笼在他雪白衣料上投下斑驳冷影。
沈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落了空。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眼底的痴迷反倒愈发浓烈。
“安好便好,安好便好。”他低声反复呢喃,语气卑微近乎讨好。
“外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为父在家中坐立难安,整夜都放心不下。”
他侧过头,厉声朝地上跪着的下人呵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掌灯,备热汤,再把暖炉取来!”
跪伏一地的小厮丫鬟如蒙大赦,连忙磕了头,慌慌张张爬起身。
众人起身之际,皆忍不住飞快抬眸偷望一眼庭院中央的白衣少年。
那一瞥,惊艳入骨,心底痴迷愈深,随即迅速垂首,不敢僭越。
庭院里方才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
管家躬身侍在一旁,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父再转回头看向沈言,神色又立刻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蠢蠢欲动,想要替他拢一拢被夜风吹开的衣襟。
“夜露寒凉,快随为父进屋内,喝碗驱寒的热羹,莫要冻坏了身子。”
沈言再一次微微往后轻撤半步,轻巧避开他的触碰。
唇角那点客气的笑意依旧挂着,只是眸底一片清冷淡漠。
“多谢父亲,不必劳烦。我身上略乏,想先回自己院落歇息。”
沈父伸出去的手再次落空。
脸上温存的笑意分毫未改,眉眼依旧是一副慈父模样。
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的阴鸷与占有欲一闪而过,被灯火巧妙掩住。
“既是身子乏累,为父本不该勉强你回正厅问话。”
他嗓音依旧柔和,听来处处体恤,脚下却悄然上前半步,无形之间截断沈言离去的去路。
廊下昏红灯笼把他的影子沉沉压在青石地上,压迫窒息:
“只是有一桩事,为父不得不提醒你。”
他语速放得很慢,像闲话家常一般,字句却藏着刺骨的胁迫。
“***在静云庵静养,本就心神*弱,禁不得半点风波。”
沈父目光死死钉在沈言脸上,笑意浅浅浮在唇角,偏执暗藏。
“今**深夜流连风月之地迟迟不归的风声,已经有流言往外传。”
“倘若这些闲言碎语传到庵中,被***听闻,她本就久病难安,若是因此忧思郁结,旧疾复发,后果不堪设想。”
院中尚未完全退去的仆婢全都低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谁都听得懂——
老爷是借夫人拿捏小公子。
沈言脸上那层礼貌疏离的淡笑,一点点彻底褪尽。
他抬眼,终于直直看向沈父。
艳丽如同鬼魅的面孔在摇曳灯火下无太多情绪,只有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以及一丝死死压住的厌憎。
“罢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不再提回院落歇息的话。
“父亲有话,便进厅内说。”
见他终于妥协,沈父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亮。
他侧身抬手,虚扶着男子,语气又恢复了和煦慈和:
“这就对了,外面夜寒露重,进屋再说,厅中早已备好了热茶暖炉。”
沈言没有再躲闪,默然抬步,跟着他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厅。
管家连忙紧随其后,挥手示意院中仆婢尽数散去。
屋内暖炉灼灼,驱散了深夜寒凉。
案上摆着一碗刚温好的银耳参羹,袅袅冒着温热白气,清甜的香气漫溢全屋。
沈父落座主位,抬手亲自端过那碗热羹,眉眼揉满近乎病态的温柔疼惜,全然不见半分方才的胁迫冷意。
他起身走近沈言,盛着羹汤的玉碗稳稳托在掌心,语气和煦得近乎卑微宠溺:
“一路在外吹风受寒,快张嘴,为父喂你。喝完暖暖身子,驱一驱夜露寒气。”
他姿态放得极低,端着碗凑近沈言。
“多谢父亲,孩儿已然成年,不敢劳父亲亲手喂食,自行便可。”
沈父端着玉碗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温热的羹汤氤氲着白雾,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沉。
脸上温柔慈和的笑意一寸寸僵住、褪去。
温情落空,心底的掌控欲与戾气悄然翻涌。
他没有发怒,只是缓缓收回手,将玉碗轻轻搁回案上,动作平缓,却透着山雨欲来的沉闷压迫。
下一瞬,他目光骤然凌厉,猛地扫向静静立在厅角、全程垂首侍立的连妤。
“连妤!”
冷厉的一声呵斥,骤然划破厅内安静。
连妤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快步上前,屈膝垂首。
她是沈言亲自挑选、自幼贴身随侍的侍女,心性忠贞纯粹,眼底从来只有沈言一人。
“奴婢在。”
沈父眸光冷厉如霜,字字严苛,带着迁怒的怒意轰然落下:
“公子今夜私自流连风月楼、深夜迟归,你随侍左右,为何不极力劝阻?”
“我留你在言儿身边做贴身侍女,是让你寸步不离、好好看管伺候!”
“公子心性随性,不知轻重,你也不知规谏阻拦?眼睁睁看着他置名声、置家风于不顾,你这贴身侍主的本分,到底摆在何处!”
突如其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妤指尖攥紧裙摆,心头惶恐,却依旧挺直脊背:
“奴婢认罚。”
“认罚?”沈父低嗤一声,满是冷讽,
“一句认罚,便可搪塞所有失职?”
他分明是借题发挥。
一旁的沈言眸色微沉,上前半步,带着淡淡的维护:
“父亲,此事与连妤无关。”
“一切皆是我自主所为,无人怂恿,无人纵容,过错在我,不该迁怒下人。”
可这份过分的亲昵维护,反倒刺痛了沈父。
他冷冷抬眼,看着面色清冷淡漠的沈言,语气温柔,却带着极致的掌控威逼:
“言儿,你就是太过心软,次次包庇下人。”
“她是你的贴身侍女,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归她看管。你今日声名受损、深夜妄为,她便罪责难逃!”
说完,他不再看沈言,厉声朝管家吩咐:
“贴身伺候不力,规谏无方,失职重罪!拖下去,杖责二十,禁足三月,严加惩戒!”
话音落下,门外待命的仆役立刻应声上前,伸手便要去押连妤。
眼看着忠心侍女就要受杖受禁,沈言眼底那点仅剩的疏离冷漠,骤然尽数褪去。
不等仆役动手,他轻轻按住小腹,身形微晃。
长长的眼睫簌簌颤抖,一滴极浅的泪珠猝不及防砸落在白皙手背上,细碎、通透,脆弱得惊心动魄。
他嗓音陡然发哑,带着酒后残留的虚浮与隐忍的痛楚,弱得近乎破碎:
“父亲……别罚她了。”
“是孩儿的错……今夜酒饮得太多,脾胃本就虚弱,一路强忍回府,此刻腹中绞痛难忍,实在撑不住了。”
他垂着头,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面色青白交加,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绯红。
那滴泪珠悬在睫尖,将落未落,彻底褪去了所有冷漠疏离,只剩易碎、可怜、温顺到极致的脆弱。
厅内管家、仆婢尽数屏息。
所有人目光不由自主黏在他身上,心底痴迷泛滥,看得心口发酸,不忍半分。
这般楚楚易碎、绝色含泪的模样,无人能抵。
沈父瞳孔骤然一缩,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沈言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会腹痛成这样?!傻孩子,饮酒伤身你如何不知!”
“快快站稳,是为父不好,方才不该厉声逼你。”
沈言顺势虚虚靠在他臂间,眉眼恹恹,唇色浅淡,弱声喘息:
“无碍……孩儿只是一时脾胃翻涌,撑得住。”
“撑什么撑!”沈父急得眉心紧拧,小心翼翼扶着他落座,动作轻柔得如同供奉易碎珍宝。
“别动,让为父喂你可好,乖孩子,缓缓就好了。”
这一次,沈言没有再拒绝。
他温顺垂眸,微微仰头,任由沈父抬手一勺一勺,耐心细致地喂着温热羹汤。
睫尖湿痕未散,面色苍白温顺,一副全然服软、不再反抗的模样。
温热甜润的参羹入喉,稍稍压住了腹中虚浮的痛感。
几勺下肚,沈言缓过些许气力,抬眸看向满眼慌乱疼惜的沈父,声音依旧轻弱柔软,带着几分恳求的温驯:
“父亲,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任性妄为。”
“连妤屡次拦我,是我不听规劝、执意出府,与她半分干系都无。”
“孩儿今夜身子不适,心绪也乱,实在不忍看忠心伺候我的人,因我受过。”
他眼底水光浅浅,温顺可怜,字字恳切:
“求父亲,饶过她这一次吧。”
沈父看着眼前人苍白病弱,指腹极轻、极贪恋地擦过沈言睫边湿痕,摩挲那片细腻肌肤,眼底痴迷浓得发黑。
“好好好,都依你。”
“只要你安好,只要你不难受,什么都依你。”
他当即转头,对着管家冷声吩咐:
“方才刑罚作罢,连妤无罪,即刻退下,好生在偏殿候着,日后依旧贴身伺候小公子。”
“是!”管家连忙应声。
沈父依旧半扶着沈言,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后背,轻轻顺抚,满眼痴迷宠溺,温柔得能溺死人:
“可好些了?若是还疼,为父立刻传太医。”
沈言靠在椅上,垂着眼帘,完美掩去眸底深处一片清明的淡漠与冷醒。
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弱温顺、听话服软的模样,轻轻颔首,轻声应道:
“嗯,好多了。”
“多谢父亲。”
管家早已领命,带着一众下人悄声退离厅堂。
连妤临走前回眸望了沈言一眼,目光满是牵挂,旋即敛衽而出,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厅中顿时归于阒寂,只余下父子二人。
案上的参羹尚浮着淡淡的热气,甜香缓缓弥散在密闭的空间里。
断断续续传来几声中年男子低柔讨好和沈言冷淡的语声。
压得很轻,消融在跳跃烛火与炭火的噼啪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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