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几天后。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屋檐上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往下淌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气温回暖,春汛到了。
野人沟里的残雪化了一大半。踩上去吧唧作响,黄泥裹着烂树叶粘在鞋底上。
顾野坐在门槛上,把破竹背篓的草绳带子用力紧了紧。
屋里头,小山和小糖正按着大橘的脑袋。兄妹俩抢着它嘴里的一截烂木棍。
虎崽子四条短腿死死撑着地,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死活不撒嘴。
顾野没管他们。
他拿了块破布,把新买的生铁菜刀来回擦了两遍。刀刃上的水汽擦干,顺手别在后腰的帆布皮带上。
推开院子的破木栅栏,一股潮湿的泥土发酵味扑了一脸。
“白毛,走。”顾野喊了一声。
雪狼王从柴火垛后头钻出来。它抖了抖背上的脏水,颠颠地跟上顾野的步子。
进山的路不好走。
冻土表面化了一层烂泥,底下却还是硬邦邦的暗冰。
顾野脚底打滑,连着踉跄了两下。一脚踩进水坑,冰凉的雪水直接灌进旧布鞋里。
他稳住身子,在旁边的树干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整个野人沟到处是哗啦啦的流水声。枯死的树枝冒出了针尖大小的绿芽。
顾野闭上眼。脑子里的万物亲和慢慢向四周铺开。
这天赋现在用得越发顺手。
他剔除了那些杂乱的风声和飞鸟的扇翅声,专门去搜寻特定的活气儿。
顺着山腰走了大约四五里地。
顾野猛地停住脚。
正前方的山坳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波动。
那是冷血动物特有的、缓慢而沉闷的心跳。密密麻麻,全聚成了一大堆。
顾野睁开眼,扯过一根枯树枝当拐棍,快步朝山坳走。
穿过一片茂密的红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三米多宽的隐秘溪流,出现在残冰底下。
溪水冲破了薄冰,边缘全是锋利的冰碴子。水流不急,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一层黑乎乎的烂树叶。
这地方背阴,水温冷得扎骨头。
正是林蛙冬眠刚醒、准备甩籽的宝地。
顾野扔下竹背篓,直接趴在冰面上。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旧棉裤膝盖,激得他直抽冷气。
他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刺骨的溪水里。
水底下的烂树叶子被掀开。底下的泥沙里,密密麻麻全趴着黑褐色的林蛙。
东北人管这叫哈什蚂。
顾野的手指在水里飞快摸索。
万物亲和散发着安抚的气息。那些刚苏醒的林蛙不仅没跑,反而主动往他手边凑。
顾野避开那些干瘪的公蛙。专挑肚子鼓胀的母蛙下手。
一抓一个准。
全是有四年以上参龄的**蛙。肚皮泛着黄,沉甸甸的,个头比手心还大。
他双手并用,抓起母蛙就往岸边干爽的草地上扔。
不到半个钟头,岸边堆起了一座蠕动的小山。少说也有百十来只。个个肥得流油。
水实在太冷。顾野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关节僵硬,打弯都费劲。
他爬上岸,用力搓了搓双手。捡了点干树枝,拿洋火在溪边生了一堆火。
火光一烤,手指头那种**的痛感才慢慢缓过去。
取雪蛤得趁鲜。死久了,油就化在肉里,不值钱了。
顾野抽出后腰的生铁菜刀。在旁边的石头上蹭了两下。
左手抓起一只母蛙,大拇指按住它的脑袋。右手刀尖精准地顺着鼓胀的白肚皮一划。
表皮破开。
里面露出一整块晶莹剔透、像琥珀一样的脂肪块。
这就是林蛙油。后世大名鼎鼎的雪蛤。
没有半点鱼腥臭味,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
这是母蛙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营养精华。全聚在这块油里。
顾野咽了口唾沫。
前世他在省城的大饭店后厨混过,太清楚这玩意的分量了。
在八三年,这可是达官贵人们炖木瓜吃、用来延年益寿的顶级滋补品。
黑市里的倒爷钱胖子要是见了这东西,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这玩意儿运到京城或者南方,那就是论克卖的天价。一两极品雪蛤,换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绰绰有余。
顾野动作飞快。
刀尖一挑一割,一块块饱满的雪蛤落在垫好的干桦树皮上。
挖完油的林蛙肉也没浪费。顾野全扔进了破背篓里。这肉鲜嫩,晚上带回去给婉清和俩孩子炖土豆,绝对是一绝。
太阳渐渐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顾野甩了甩酸痛的右胳膊。刀把磨得掌心发红。
面前的桦树皮上,已经堆起了一大捧琥珀色的林蛙油。
阳光一照,透着温润的光亮。
这一大捧,少说也得有两斤重。换成大团结,能把他的破棉袄内兜塞得鼓起来。这可是全家下半年的口粮钱。
顾野扯了一块干净的破布。
他把林蛙油小心翼翼地包好。包了两层,用草绳扎紧,贴着肉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大腿因为蹲得太久,麻得一阵刺痛。
顾野单脚跳了两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烂泥。
“白毛,回家。”他转头喊了一声。
雪狼王原本一直趴在火堆边打盹。
听见声音,它刚撑起两条前腿。
突然,狼王猛地顿住了。
它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瞬间瞪圆,死死盯住溪流对面的那片灌木丛。
背上的白毛刷地一下全炸开了。根根倒竖,像个巨大的白色刺猬。
“呜——”
狼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暴躁的低吼。
它没有退。四条粗壮的腿死死钉在泥地里,嘴唇往上翻起,露出森白的獠牙。
顾野后脖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脑子里的天赋在这时才发出迟来的疯狂警报。
那是一股狂暴到顶点的腥臊味。压过了初春所有的泥土香,直接冲进顾野的鼻腔。
对面的灌木丛剧烈摇晃。
**手臂粗的枯树枝,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断,发出咔嚓咔嚓的爆响。
顾野一把抓起地上的生铁菜刀。双手死死握住刀柄。
掌心冒出的冷汗让刀把有些打滑。他紧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下一秒。
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灌木丛里一跃而出。
蹄子重重砸在溪边的残雪上,烂泥四溅。
那是一头大野猪。
体长将近两米,浑身披着松树油和烂泥结成的厚厚硬甲。嘴角伸出两根半尺长的惨白獠牙。
少说有三四百斤重。这是一头离群的老红眼孤猪!
在东北老林子里,这种老孤猪脾气最爆,比熊**和老虎还要难惹。
老野猪那双通红的小眼睛,直接锁定了顾野。
它前蹄在泥地里猛刨了两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四蹄翻飞,带着一阵浓烈的腥风,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疯狂地朝着顾野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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