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傍晚时,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来,刮得窗纸“啪啪”响。小满从外头抱了一堆旧衣裳,说要给窗缝塞上。陈妈妈翻出几张油纸,糊在窗户边。两人忙了一阵,屋里明显暖了些。沈昭站在窗边,看外头那棵桂花树在风里弯来折去,像要拔根而去。
“风这么大,夜里怕是要下雪。”陈妈妈说。
小满闻言,眼睛一亮:“下雪好。下了雪,院子白白的,我跟姑娘堆雪人。”她一边塞窗缝一边回头,冲沈昭笑。那笑像风里点起的一盏小灯,虽小,却亮。沈昭也笑了一下,说:“好。等下了雪,堆个丑的。”小满不依:“我堆得可好看了!前年下雪,我给姑娘堆了只兔子,姑娘说像。”沈昭不记得了。前年,她还活着,可那段日子混混沌沌,很多事都像隔着层黄纸。她连那只雪兔子都忘了。
夜里,风没停。沈昭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梦里,她走进一片寂静的梅林。地上没有雪,只铺满青黑色的石板。梅树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裙子的女人,背对着她。沈昭喊了一声“母亲”。那女人慢慢转过身,却是苏小姐。她手里捏着一枝绿梅,朝沈昭笑。沈昭想上前,脚底却像陷进了泥里。她低头看,发现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井水很深,映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她猛地惊醒。窗外,风还在刮,窗纸像被人用指节轻轻叩着。沈昭坐起身,汗湿了里衣。她忽然特别想听见一句真话。谁的真话都行。陈妈妈、沈月、沈伯远,哪怕是那个只见过几次的苏小姐。她把脸埋进掌心,指尖触到眼角。那里是湿的。
天还没亮。她光脚走到妆台前,摸索着拿起那支白玉簪。玉质温凉,贴在她滚热的掌心,像在慢慢吸走她身体里那点火。她攥着它,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躺回床上。风还在响。她想,天亮之后,她得去一个地方。
不是宫里。不是北苑。是她母亲当年常去的那座慈安寺。她要去看看那第三盏灯,现在到底被谁点着。
沈昭本没打算带小满,只跟陈妈妈说去寺里点盏灯。陈妈妈听完,低头“嗯”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追问。她默默去套了车,又塞了包热乎乎的栗子饼到小满手里,让她路上吃。小满机灵,不等沈昭再说什么,已经跑到前头去开门了。
马车出城时,天阴得泛白。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把沈昭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扑。小满把布帘子按严实,自己坐到风口那侧,用背挡着。沈昭让她坐过来些,小满摇头:“我不冷。陈妈妈给我套了件厚坎肩。”她扯了扯外头那件青灰色的旧坎肩,笑得有些憨。
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慈安寺山门外停下。沈昭掀开帘子,山门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门匾上的朱漆又脱落了些。小满扶她下车,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山里比府上冷多了。”她边说边把沈昭的披风又拢了拢。
沈昭抬头。石阶一直往上,隐进雾蒙蒙的山气里。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像是从世间里漏出来的,外人一踏上来,步子就慢了。她没像上回那样急着上山。这一次,她走得更慢。小满落在她身后,不时伸手虚扶一下,眼睛四下看着,像怕从哪棵树后忽然跳出个人来。
进了正殿,香火气扑面而来。殿内有两个老僧在抄经,手边点着小香炉,烟细如线。沈昭径直走到左边。她在第三盏灯前停下。灯是新换的,油盏半满,火苗静静地立着,不摇不晃。灯下没有压黄纸,只放着一小片旧竹牌,上面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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