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隆冬,天地一片素白。
天水院暖阁之内,炭盆烧得正旺,赤红炭块噼啪微响。柳儿捏着铜制长镊子,细细往盆里添了新炭,轻轻拨散开灰烬,让暖意徐徐腾起,堪堪压下满屋刺骨寒意。
她抬眼,偷偷觑了一眼梳妆台前静坐的少夫人,乌发散开,侧脸极美,垂下的睫毛有水光……
柳儿不敢多看,敛了神色,轻手轻脚退出暖阁。
刚掀棉帘,门外寒风裹挟雪粒扑来,她险些与门口立着的半夏撞个正着。
二人皆是一惊,双双顿住脚步,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噤若寒蝉的谨慎,谁也不敢吐出半分气息。
半夏年长柳儿三岁,是徐夫人身边得力嬷嬷的独女,自小跟着母亲在陈府深宅打转,见惯高门明暗,人心诡*,在柳儿欲出声时,当即抬手,纤指压在唇间,轻轻一嘘,随即踮脚,极轻极缓地挑开棉帘一角,往内室悄悄探去。
院落落雪簌簌,寂静得落针可闻。
未过片刻,一道挺拔修长的黑影踏雪而入,落雪沾衣,步履沉冷,自带一身压人的威压。
柳儿与半夏立刻垂首屈膝,恭谨行礼,视线死死落定在对方漆黑云纹皂靴之上,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妄议。
暖阁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风雪,也隔绝了人间天光。不多时,密闭的暖阁里,便溢出低泣声。
廊下两人依旧垂首伫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敢动,只觉这个冬天,仿佛比往年每一个寒冬都要漫长、阴冷、冻骨噬心。
柳儿是外院的家生子不知陈府的深浅,可她懂,偏偏就是她太懂了才有了这场祸事,有时候太靠谱,太稳重也是一种罪。被调去伺候少夫人时,她不敢问,不敢求,只敢在夜里抱着母亲偷偷哭,只求老天爷赐她一条苟全的活路。
柳儿紧紧抿着唇,冻得发僵的小手死死揣进袖笼,竭力汲取一丝微末暖意。
她至今想不通,当初陈府大管事为何独独挑中她,将她从偏远庄子调入金尊玉贵的天水院伺候少夫人。庄上比她勤快、比她聪慧、比她安分老实的婢女比比皆是,她无半分出彩之处。
若非要寻一个缘由,大抵是前年春日宴,她远远偷瞧过一次随主母一起出席的少夫人,太远了,只瞧见了一个纤细窈窕的影子。
暖阁之内,偶尔溢出细碎动静尽数落在廊下两人耳中,两人不约而同屏住气息,心脏悬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长夜漫漫,雪落未歇。
直至天际透出微茫鱼肚白,破晓天光撕裂沉沉夜色,那道挺拔身影才终于从暖意融融的暖阁走出。
他步履依旧沉稳冷冽,神色晦暗不明,踏过满地落雪,悄无声息离去,只留一室死寂。
人一走,柳儿与半夏瞬间绷紧心神,即刻轻步入内。
二人默契至极,一人架起帐内绵软无力、面色苍白的少夫人,小心翼翼扶往浴房净身梳洗;一人迅速撤下昨夜的被褥,抱来全新锦被铺设整齐。
转瞬之间,清雅熏香袅袅燃起,淡淡香气覆满整座暖阁,彻底驱散夜里所有隐秘气息、细碎痕迹。
时序轮转,待到春绿初绽,少夫人晨起频频反胃作呕,厌油嗜睡……
届时,院内所有仆人尽数被严令管束,严禁私自出院,严禁外传只言片语,所有陌生面孔一律不准踏入天水院半步。
整座背靠山石,面朝一池湖水的天水院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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