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老者往前迈了一步,铜制手提灯里的火苗纹丝不动,像一簇凝固的暖色琥珀。
“于教授。”苏晚晴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但身体不自觉地往林北辰这边靠了靠,“您还没走?”
“年纪大了,觉少,来馆里翻几页书。”老者笑眯眯的,目光从苏晚晴身上滑过去,落在林北辰脸上,像在品一盏茶,慢慢地看,不说话。
林北辰没躲,也没笑。他站在那,手插在兜里,心跳已经稳了下来。今天见到的怪事够多了,不差一个没有影子的老教授。
“于教授好。”他点点头,“我是苏同学的朋友,来借几本书。”
“借书好。年轻人多读书,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老者笑得愈发和善,但林北辰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咽喉和双手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像是在观察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你就是视频里那个保安吧?”老者忽然说。
林北辰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却不动声色:“于教授也刷短视频?”
“我不刷。”老者提灯走近了两步,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更清楚了。那真是一张很和善的脸,眉眼弯弯的,像个会给孙子买糖吃的普通老头。但林北辰的余光一直看着地面——灯都照到脚边了,老者脚下依然干干净净,没有影子。
“我是听学院里的学生们说的。”老者继续说,“他们说你三句话就让一个四阶武师咽了痰。我很好奇,就看了一眼那个视频。看了三遍。”
“于教授觉得怎么样?”
“很了不起。”老者点点头,语气诚恳,“不是那个武师了不起,是你。你的声音里有东西,一种很久没有听到过的……韵律。”
林北辰后背微微绷紧。
苏晚晴适时地接过话头:“于教授,时间不早了,我送朋友出去,再回来帮您整理书架。”
“不用送,我正好也要走。”老者提灯往旁边让了让,“你们先请。”
苏晚晴朝林北辰使了个眼色,两人重新迈开步子。经过老者身旁时,一股很淡的味道飘进林北辰的鼻子。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像是新翻的泥土,说不出是什么,但凉幽幽的,顺着鼻腔往脑仁里钻。
“林北辰。”老者在他身后忽然喊了一声。
他停下。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喉咙发干?尤其是晚上,总想喝水?”
林北辰侧过头。灯光把老者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处,表情一时看不太清。
“有。”他老实回答。
“多喝热水。”老者说完,提着灯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踩在棉花上。
林北辰望着那盏渐行渐远的暖**灯光,直到它拐过走廊尽头,彻底消失。
“他是你导师?”他问苏晚晴。
“不是。”苏晚晴推开图书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梧桐叶的苦香,“他是古籍特藏室的守馆人,于长松,于教授。在武道大学待了二十年了,一直没有带学生,也没有上过讲台。大家都叫他于教授,是因为他什么都懂。我导师对他很尊敬。”
“他没有影子。”林北辰说。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发现了。”她声音很轻,“我研一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没人敢问。有人说他修了某种隐匿功法,能让自己在视觉上‘消失’一部分。也有人说他曾经是个很厉害的人,后来受了伤,身体出了状况。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林北辰没有接话。他有种感觉,于长松那双弯弯的眼睛,已经把他看穿了,比他看穿别人还要彻底。
“你回去注意安全。”苏晚晴把他送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停住脚步,“那支笔,你最好今晚回去之后不要碰它。明天中午,我整理完资料发你邮箱。”
“行。”林北辰点头,“你也早点回去。”
苏晚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于教授很少主动跟人说话。他今晚能跟你聊那么几句,说明他注意到你了。以他的性格,这不是坏事。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好事。”
说完,她快步走了,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林北辰看着她走远,然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上,等那辆晚班车。
夜风越来越凉,卷起路边的几片落叶。他抬头看天,月亮只剩一个模糊的光斑,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
“系统,”他在心里说,“那个于长松,你能不能扫描出他什么来头?”
“扫描结果:无有效数据。该个体表面灵压为零,但内部存在高密度能量场,推测为收敛了全部气息的武道高手。建议宿主远离。”
“你上次让我远离的人,是苏晚晴。”
“苏晚晴危险等级:低。于长松危险等级:未知。系统无法给出更精确的评估。”
“你是不是怕了?”
“系统没有‘怕’这个情绪模块。”
“那你就是怂了。”
系统不说话了。
晚班车从夜色里摇摇晃晃地驶来,车灯照亮了站牌。林北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回到翡翠华庭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汪桐站在北门岗亭外,腰杆挺得笔直,夜班制服穿得一丝不苟。看到林北辰回来,他眼睛一亮:“林哥!回来了!今晚小区里一切正常,我绕着围墙走了六圈,没有异常。就是西门口有个大爷想**进来摘桂花,我把他劝住了。”
“劝住了?你怎么劝的?”
“我说桂花开着呢,你摘了明天就没得看了。他说也对,然后走了。”汪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林北辰拍了拍他的肩:“有进步。没直接扑上去,学会了用嘴解决。”
“都是跟林哥学的!”
“别学我,我那是被逼无奈。”林北辰走进岗亭,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喉咙确实很干,于长松说得对。他连灌了三杯凉白开,才觉得嗓子眼里的灼烧感压了下去。
汪桐跟着进来,察言观色:“林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身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好多灰尘混在一起,还有很老很老的纸。”
林北辰愣了一下。这犬妖的鼻子,真够离谱的。
“去了趟图书馆。”他说。
“哦。”汪桐点头,不再追问。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哥,晚上我值班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小区。不是普通人那种看,是隔着很远很远,用某种东西在‘看’。”
林北辰抬起头:“你感觉到了?”
“我的耳朵和鼻子没听见、没闻到,但我的尾巴一直竖着。”汪桐的表情很认真,“犬妖族有个本能,当被强大存在用神识锁定时,尾巴会不自觉地竖起来。今晚我的尾巴,竖了好几次。”
林北辰沉默了几秒。
“今晚别值了。”他说,“回宿舍休息。明天白天再补班。”
“不行!”汪桐难得地反驳他,“不能因为有人看,我就把岗给丢了。林哥,我不怕。”
林北辰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微微发光的金色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条笨狗,才刚被上一个东家扫地出门,现在却比谁都较真。
“行。那你自己机灵点。有任何不对劲,直接按对讲机,我手机不关机。”
“是!”
林北辰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那支谶笔被锁在床头柜的小铁盒里,钥匙就压在他枕头底下。他能感觉到盒子里透出来的那丝微凉,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枕头,贴着他的后脑勺,若有若无地跳动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系统,我要是现在用那支笔写一句‘明天别下雨了’,会怎样?”
“建议宿主不要尝试。谶笔的使用需要激活条件。在宿主未完成激活前,书写不会产生言灵效果,但可能引发小范围灵波紊乱,导致失眠、多梦、口舌生疮等症状。”
“合着我拿到的是一支会让人口腔溃疡的笔?”
“等宿主完成激活后,症状会相应减少。”
“怎么激活?”
“条件一:宿主需完成一次‘真实的自我表达’。条件二:宿主需在言灵师传承相关场景中,用谶笔写下第一句‘真话’。条件三:……”
“条件三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片刻。
“条件三:宿主必须愿意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林北辰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很久之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我今晚说的每句话,都挺真实的。”
系统没有回应。
窗外,风穿过小区楼栋之间的缝隙,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念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