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空气像被冻住了。
那具身体浮在楼梯口，七只眼睛在苍白的皮肤上转动，像七颗嵌在肉里的珠子。陈九能感觉到背后几个人的呼吸同时凝住了，洋装女人举起了枪，枪口在暗中微微发颤。
“别开枪。”陈九低声说，“打不死它。**穿过她的身体，会伤到后面的人。”
洋装女人咬了下嘴唇，枪口没有放下，但也没扣下去。
那东西似乎笑了。有眼睛的脸笑起来是能看出来的，可那七只眼睛朝不同的方向转，表情支离破碎，比不笑还吓人。它往前飘了一下，停在楼梯中段，陈九能看见它脚尖离地，脚尖下面，木板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的黑气。
“它把那些眼睛抢来，嵌在自己身上了。”老道姑在身后低声说，“这比它一个一个附身还难对付。它现在有七双眼睛，七条命。”
陈九盯着那东西，没有接话。七条命，对鬼怪来说不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那七只眼睛让它的感知范围扩大了无数倍。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移动，都可能落入其中一只眼睛的视野里。
“沈青书。”陈九没回头，声音很轻，“你过来，站我身后。”
沈青书没有应。
陈九心生不妙，侧头一看，沈青书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径直朝那东西走去。
“沈青书！你干什么！”沈半城在后方低喝。
沈青书没有停。他撑着那把黑伞，脚步轻而稳，一步一步往楼上走。那东西的七只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全盯在他身上。陈九看出那些眼睛里浮现出了一种情绪，是贪婪。
沈青书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人。这种人的眼睛如果被夺，那无眼鬼就等于多了一双通阴阳的眼，可以看见所有隐藏的符文与阵法，再没有任何人能藏住它。
“沈青书，退回来。”陈九沉声道，铁尺已经在手。
沈青书仍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陈九，你用你的法子，我用我的。我沈家符术，从来都不是只用来贴门上的。”
陈九愣住了。
沈青书走到那东西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来，然后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道朱砂般的红光。那红光如笔尖吞吐，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然后，他反手将那两道红光，刺进了自己的双眼。
“青书！”沈半城一声嘶吼。
沈青书没有叫。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可他站着，双腿像生了根。他的眼睛位置现在只剩两个暗红色的洞，眼泪混着血往下流，像两条淡红色的溪流。
“无眼鬼夺人眼目，成其道行。若无人眼可夺，它便如无根之木，无水之萍。”沈青书的声音在颤抖，可语气出奇地坚定，“沈家先祖传下来的秘术，原来是用在这上面的。”
陈九浑身剧震。他师父教过他一个道理：有些阵，破阵的关键，就是让阵失去作用。沈青书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亲手毁掉，就是为了让无眼鬼对他再无觊觎。
那东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七只眼睛同时瞪大，瞳孔剧缩，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暴怒。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尖啸，整个布铺都在震动，布匹从架子上成片掉落，灰尘簌簌而下。它朝沈青书扑了过去。
陈九早动了。
他手中铁尺掷出，黑光如电，直刺那东西面门。那东西身法诡异，凌空一扭，躲过了铁尺，可陈九已经借着这个空隙冲到了沈青书面前，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同时咬破左手拇指，凌空画符。血珠在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一道血符，轰然炸开。那东西被气**退，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带他下去！”陈九大喊。
独眼汉子从后面冲上来，将沈青书接过，拦腰抱住往门口拖。沈半城也跟了出去。老道姑甩出三道符，符化长鞭，卷向那东西的双腿。那东西闪避开其中两道，被第三道缠住脚踝，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陈九趁机跑到墙边，把散落的布匹踢开，露出地上的粗盐。他抓起一把盐，朝那东西扬去。盐粒打在那七只眼睛上，顿时冒出浓烈白烟，那东西发出凄厉惨叫，七只眼睛同时剧烈跳动，像锅里炸开的豆子。
“它的眼睛是弱点！”老道姑喊。
陈九当然知道。可这东西太快，而且它吃痛之后，竟然做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举动，它伸手，用那十根青白的手指，抠向自己脸上的眼睛。一颗，两颗，三颗，像抠豆子一样，把七只眼睛全抠了出来，攥在手里。
“不好！”陈九脸色大变。
那七只眼睛在它手里爆裂开来，化作漫天黑水。每一滴黑水落地，都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朝门外、窗边、房梁上四散而去。这是分身术，它将七条命拆成了七份，要四散逃走。
“不能让它跑了！”陈九冲向窗户，一把拉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镇子里全是被附身的镇民，那些黑水分身只要融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回来。
老道姑连续甩出符鞭，打散了三条分身。独眼汉子也折返回来了，一刀砍在一条分身的天灵盖上，黑水炸开，恶臭扑鼻。陈九的铁尺在空中穿梭，每穿过一条分身，就将其钉在地上，焦烟直冒。可还是来不及。
最后一条分身，从窗台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像一滴墨，钻入了外面一个人的眼眶里。
那个人站在巷子里，是个老人，陈九认出了那身形。就是今早在槐树坳门口扫地的老孙头。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孙头的眼眶早已空洞，黑水分身钻入他的头颅，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
陈九从二楼窗户翻身跃下，脚落地时震得膝盖发麻。他看见老孙头的身影在前面拐了个弯，就要消失在夜色里。他咬紧牙关，拼了命地追。
这条巷子弯弯绕绕，地上又滑。陈九追了几十步，前面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他停下脚步，左右环顾。两边都是高墙，没有门窗，没有岔路。一个没有眼睛的老头，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低下头。地面上的泥水里，有一串脚印。那脚印像人踩出来的，可是每一步都朝着他的方向。不对，是朝着他来时的方向。老孙头最后一步的脚尖，是反过来对着他的。
陈九猛地抬头，一张没有眼睛的脸就贴在他面前，近得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老孙头张着嘴，一口黑气喷出。陈九只觉得那黑气像活物一样往他嘴里钻，他屏住呼吸，往后一仰，同时将铁尺上撩。铁尺划过老孙头的胸口，发出“嗤”的一声。老孙头的身体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软塌塌地倒了下去。黑气从他体内涌出，裹着最后一条分身，朝天空逃窜。
陈九甩出一把糯米，糯米穿空而过，沾在黑气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白烟。那黑气像被烫伤了一般，扭曲着落下地来。陈九抢上一步，铁尺重重插下，将黑气钉在地面。
黑气剧烈挣扎，发出最后的惨嚎，然后慢慢散尽。铁尺下方，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洞，像一只被烧干了的眼睛。
陈九单膝跪地，大口喘气。他回头看去，老孙头的身体还躺在巷子里，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这个老人被附了身，又被打散了鬼气，怕是活不成了。可从他今早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早就只剩了一口气。也许在陈九离开槐树坳之后，他就已经被无眼鬼控制了。
陈九走到老人身边，蹲下，伸手在他鼻前一探。果然没了气息。
“你用自己的眼睛换了全家平安。”陈九低声说，“到了那边，别再做睁眼瞎了。”
他合上老孙头空洞的眼眶，站起身来。这时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沈半城带着人跑了过来。老道姑扶着沈青书，沈青书脸上缠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全被血浸透了。独眼汉子和洋装女人也跟在后头，神色疲惫。
“结束了？”洋装女人问。
陈九点了点头：“分身全灭了，本体也就没了。那只无眼鬼，应该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他看向沈青书，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沈青书勉强笑了笑：“不用。沈家的符，从来不是只贴门上的。”
陈九走过去，从怀里取出老道姑递来的一瓶伤药，帮沈青书换上。等他看清那空洞的眼眶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沈青书此后的余生，都将在黑暗中度过。
“我会给你讨回来的。”陈九说得很轻，像是对沈青书，也像是对自己。
沈青书摇了摇头：“我的眼睛，是我自己给的。沈家三兄弟当年进了落魂山，只回来我一个。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多出来的。”
陈九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走到沈半城面前。沈半城靠在一根柱子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现在可以说了。”陈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三十五年前，我师父在落魂山，到底做了什么？”
沈半城抬起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呆住的话。
“落魂山里，没有山。那是一个阵。你师父用三个孩子的命，唤醒了一条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