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九冲下酒楼时,街上已经乱了。
布铺门口围了一圈人,那抱着孩子的女人还在哭,声音尖利刺耳,像把钝刀子在割人的耳朵。有人抬头往上看,有人往后退,还有人蹲在路边呕吐。陈九拨开人群,抬头一看,二楼的窗户开着,那七双眼珠子还摆在窗台上,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在木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后留下的余烬。
“让开。”他低声说。
围观的人没动。陈九也不废话,一把扯下肩上布包,摸出一张黄符,迎风一抖,符纸无火自燃。明黄的火光一闪,四周的人被烫了似的往后跳,人群顿时散开一条缝。
陈九从那道缝里钻过去,三两步冲进布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散落的布匹,红红绿绿地摊了一地。柜台后面的算盘翻倒着,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陈九经过的时候,余光瞥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停下脚步,转头去看。镜面恢复了平静,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继续往里走。楼梯在铺子最里面,又窄又陡,木头台阶被踩得咯吱响。越往上走,那股焦糊味越浓。到了二楼,陈九看见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天光。
他推开门。
二楼的房间不大,窗户朝街,就是那排眼珠子摆着的那扇。房间里堆满了布匹,靠墙摆着一张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关公像,关公的眼睛被人用布条蒙住了。
陈九走近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街上的人已经退到了对面,远远地朝这边张望。沈半城也下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老道姑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符纸,不知道是准备烧给谁。
陈九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窗台上的那七只眼睛上。
那不是七只眼珠子。是七只眼睛,完整的眼睛,黑白分明,还沾着泪液。每一只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被人生生从七个不同的人脸上抠下来,匆忙摆在一起的。而窗台内侧的木头上有几道抓痕,不是刀切的,是人抓出来的。指甲刮出来的印子,深可见骨。
陈九伸出手,想碰又收住了。他注意到那些眼睛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瞳孔都朝着窗外,朝着街对面,朝着——
他猛地回头。
对面的酒楼二楼上,他刚才坐的那个房间,窗口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缩回去。陈九来不及从窗户跳出去,转身就往楼下跑。穿过铺子时,他看见那面铜镜里的自己,终于露出了一个不一样的表情。
镜中的他,嘴角正往上翘。
陈九没停下来。他冲出门,绕到酒楼侧面的巷子里,墙根下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不大,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的脚,没有穿鞋,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陈九屏住呼吸,沿着脚印追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青苔爬满了墙根。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和腥甜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恶心。他拐了个弯,前面的脚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滩清水。
陈九蹲下看了看。水很清,倒映着两边的墙头。他盯着水面,水中的倒影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一颗头。
那颗头就悬在他正上方,垂着长长的黑发,一张脸倒挂着。没有眼睛,两个黑窟窿正对着他,窟窿里不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两个活物。
陈九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东西的规矩,正面对上眼睛,它就赢了。他慢慢把手伸进布包,摸出一面小镜子,照向自己的脸,同时也照向了身后上方。
镜子里,他看见那颗头慢慢往前伸,黑发垂下来,快要碰到他的后颈。那只东西的嘴正在一张一合,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像在叫一个名字。
陈九不动声色,把镜子转了个角度。镜面上映出的,除了他的脸,还有他自己的眼睛。而他自己的眼睛,此刻是闭着的。
他没睁眼。
“沈青书。”陈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你爷爷我虽然年轻,但眼睛这关,比你想得好过。在义庄收水魅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你以为我会傻到在一条小巷子里,给一只无眼鬼送眼睛?”
那颗头顿住了。
然后它笑了。一个没有眼睛的头,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脸颊上的肉往上提,却没有眼睛,两个黑窟窿上方也微微一动,整个表情诡异得让人牙酸。
“陈九。”它说,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十几个人躲在墙角同时说话,“你身上的味道,像是我的。”它顿了顿,“你瞎过。”
陈九嘴角抽了一下。
它说中了。他确实瞎过。那一年他十四岁,跟着师父在川西过活,碰上了一场不该碰的事。他的眼睛被夺走了三天。三天里,他什么都没看见,却在黑暗里“看”到了太多东西。师父后来把眼睛给他夺了回来,但那三天的记忆,一直留在他身体里。
“那又怎样?”陈九说,“你现在没眼睛,我也没眼睛。我俩正好凑一对儿。”
那东西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尖啸,声音像利器划在铁板上。陈九只觉得耳膜刺痛,紧跟着,四面八方的水汽都朝他涌了过来。巷子两边的墙上,突然渗出了**的水渍,水渍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一只只没有眼睛的脸,从墙体里挤出来,向他缓缓逼近。
陈九暗骂一声,手指在镜面上一抹,镜面划过他的指尖,染上了一道血痕。血痕入镜,镜光骤亮。他低喝:“破!”
金光从镜面炸开,如数十支箭朝四面八方射去。那些墙上的脸被金光一照,纷纷发出尖啸,像熟透的脓包一样爆开,黄水四溅,臭气熏天。
陈九趁机往后退,退出巷子的那一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墙,抬头一看,巷口正站着一个人。
沈青书。
他撑着那柄黑伞,站在巷口,面色平静地看着陈九,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刚才去哪儿了?”陈九沉声问。
“去追它了。”沈青书淡淡地说,侧了侧头,露出左颈。陈九看见他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指甲划的。“它引诱我出酒楼,想拿我开刀。它把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搞混了。”
陈九没说话,盯着他看。沈青书颈上那道痕是新的,血还没完全凝固。而沈青书说“它引诱我出酒楼”,就是说那东西的目标确实是他。可刚才在巷子里,那东西口口声声叫的是陈九的名字。
“它是故意让你跑掉的。”陈九说,“它拿你当饵,钓的是我。”
沈青书撑伞的手微微一颤。
陈九走上前,离他两步远停下,压低了声音:“沈青书,你们沈家到底还瞒了我什么?你父亲设宴请我,无眼鬼就杀到了镇上,时间掐得分毫不差。你身为阴年阴月阴时生的人,自己一个人离开酒楼,连个防身的符都不带。是你傻,还是你们沈家觉得我傻?”
沈青书沉默了一会儿,把伞收起来,叹了口气:“陈先生,跟我来。”
他转身往酒楼后门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陈九在后面跟着,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路过酒楼厨房的时候,陈九看见案板上有几只活鸡被捆着腿,鸡嘴被红绳扎着,咯咯地叫。一个厨子缩在角落里,看见他们,只是发抖。
沈青书带他上了楼,进的不是雅间,而是旁边一间小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湘西山水,云雾缭绕,笔法极老辣。陈九多看了一眼,发现那画上的云雾里,隐隐有一道龙形。
沈青书关上房门,转过身来,看着陈九,脸上那种温文尔雅的笑终于不见了。
“我父亲没有瞒你。”他说,“锁龙桩的事,是三天前发现的。但有一件事,父亲让我一定先不要告诉你。”
陈九冷冷地看着他。
“又一根锁龙桩,昨天夜里被拔了。”沈青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槐树坳后山。我们的人今天早上才找到那里,桩已经被取走了,地上只剩下一个洞。”
陈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槐树坳。后山。
他和老赵昨晚就在槐树坳附近的义庄里。而那个难产鬼的坟,就在槐树坳后山。
“那个难产的女鬼。”陈九突然说。
“什么?”
“槐树坳一个月前难产死的吴家媳妇。”陈九说,“她的魂没走干净,在义庄附了赵三顺的一具女尸。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刚死了一个月的鬼,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现在明白了,她的坟,就在锁龙桩上面。桩被拔了,她坟里的阴气一下子蹿出来,直接把她的魂冲到了二十里外。”
沈青书听得眉头紧锁:“你是说,那女人死了还不到一个月,是有人故意把她埋在那个位置上的?”
“埋她的人,就是拔桩的人。”陈九说,“她不是天灾,是被人害死的。有人需要一具阴年阴月阴时死的女尸,埋到锁龙桩上,让她的阴气冲开封印,然后才把桩***。”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愣住了。
阴年阴月阴时。沈青书也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人。而无眼鬼刚才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沈青书。
所有线索突然拧成一股绳,勒得人喘不过气。
陈九看着沈青书,沉声说:“你最好祈祷我猜错了。因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下一步要的,不是那个难产女鬼。是你。”
沈青书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窗外,天光骤暗。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黑云,把整个**集罩在了一片阴影里。街上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像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千声万声,汇成同一个字:“……命……”
陈九推开窗,往下望去。
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全都仰着头,看着他。每一张脸上,都没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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