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复秤散了,货栈外的嘴却没散。
顾筹回账房时,炭盆只剩一层红灰。周掌柜把秤册合上,嘱了句“明日把亏空价单誊清”,便走了——走得急,像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被卷进本家的闲话。顾敬山看了女儿一眼,没再嘱第二遍。嘱过的话,不必夜夜再提。
账房里只剩灯。
灯油味混着潮纸味。小满先把窗关紧,插销落下,才压低声音:“小姐,您还写啊?我怕他夜里带着人来闹。清损停了,人可还在清河。”
“来了再说。”顾筹把描红册摊开,炭笔削尖,“午时唱过的石数,今夜誊清。册在,明日谁反扑,我不必跟他比嗓子。”
页上落下对照:草单三十、日报十二、主封未撕、秤上缺口近十八。又在半页空白写出几条可能被咬的话,后面各留空格:仓吏瞒报、脚力偷摸、雨天散落。写上,明日才拿得出手。
廊外脚步忽然密了。
不是一个人。小满手一紧,火钳磕在盆沿上:“来了——”
门帘一掀。顾衡带着两个本家伙计进来,衣襟上有酒气,笑却冷。“小妹还亮着灯。叔疼你,才给你面子复秤。复完了,本家的脸,你也该还一句。”
顾筹没有起身。她只把日清翻到最前页,墨砚推到灯下:“要还脸,先对页。您说仓吏瞒报,瞒报在哪一栏?说脚力偷摸,偷摸的石数谁唱的?说雨天散落,墙根旧墨为什么还在?”
顾衡眼神一沉,伸手去抓描红册。小满挡了半步,被伙计拽开。顾筹按住册角,力道不大,却稳:“抢册,是承认页上有东西。您要当众抢,我喊一声,西廊守夜就到。”
一个伙计已经去翻案上的秤册,想把午时唱数那一页抽走。顾筹用砚台压住册脊:“抽走唱数,明日公账对不上。对不上,是您们自己把亏空做成灭口。灭口比假账更响。”
伙计手僵在半空。顾衡嗓门抬高,专给门外听:“你一个丫头,当众让我难堪,还想进账房?见习位子你也坐不稳。清河码头,闲话比米便宜——偷册的话,我今晚就能铺到酒肆。铺出去,叔也得护本家脸。”
“铺。”顾筹抬眼,“铺完请来对这页。对不上,闲话是您自己的。对上了,亏空价单明日照誊。本家脸在石数上,不在酒肆里。”
门槛外有人清嗓。周掌柜提着灯回来,像是忘了号牌,灯影一晃,看见屋里三人,脸色立刻沉下去:“顾衡。复秤已过。夜闯账房,还动手抽册,算哪一出?东家若此刻进来,你们三个今晚都要写检。”
两个伙计松了手,往帘后缩。顾衡额角青筋跳了跳,甩袖:“老掌柜护得了今夜,护不了酒肆。走着瞧。见习她坐一天,我让她坐不稳三天。”人走时带得门帘乱晃。西廊守夜的仓吏探进半个身子,又缩回去。
小满腿软,靠着门框:“他真来了。还带人。小姐,您刚才要是喊,我……我嗓子是哑的。”
“喊不喊看页。”顾筹把册角抚平,“他来抢,说明页能咬人。能咬人的页,明日更要誊清。”
周掌柜把号牌往案上一搁,灯还提在手里:“我去报东家。夜闯这一笔,不能只当酒话。你们把门闩好。册别离手。”
顾筹点头。人走后,她把“夜闯账房、欲夺册、欲抽唱数”写进页边,像记一笔还没结的欠。写完才合册。小满去敲门,门轴响得很轻。灯焰稳了稳。河上又一阵缆绳声,像什么都没发生——发生过的,都在夜上。
天没亮,小满已经从后门转了一圈回来,袖上沾着酒肆的油烟:“小姐,别人在说您偷册。说东家听丫头胡说,本家要翻案。有个老客还问周掌柜,午时那秤还作不作数。周掌柜回他:作数。作数的人,才肯把价单往外誊。还有人说,闸口脚行这两日加雇,跟咱们复秤无关,像另有事儿。”
“闲话记一句。加雇另记。”顾筹洗了脸,把册抱进账房,“偷册的人拿得出草单去向,再来咬。拿不出,由他去。加雇的事,你辰时再去闸口听准:谁加、哪一段、连续几日。”
卯时,顾敬山已经坐在案后。亏空价单摊开,墨未干,缺口十八石按市价折银,写得死。他看女儿一眼,声音哑:“昨夜的事,周掌柜报了。从今日起,你进账房做见习。研墨、誊抄、对票。闲话会更多。你要坐住,先把手数熟——熟了,他再铺话,也翻不了这一秤。价单今日就誊。誊出去,酒肆再翻案,先要对银。”
顾筹应下,挽起袖口。门外河风里,已经有人在传“丫头偷册”。一个老客探进门,看了看价单上的银数,没问偷册,只问:“这秤还作数?”周掌柜把册脊一拍:“作数。作数的,今日出货仍按长约。”老客点头走了。走的人比骂的人值钱。
她把描红册压在牙行小票底下。册在,见习第一页就能对。对得上,闲话只是风。风再大,也抬不起已经长过的石树。下一页若有人加雇抢手,她要听准了再开口——开口之前,先把这一秤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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