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复秤定在午时,取证却要赶在所有人把“巧合”说圆之前。
辰时散后,顾衡被人拉去“喝茶压惊”,酒话里多半已在铺垫“雨天封条掉了丫头胡说”。周掌柜去码头看船期——老掌柜聪明,知道自己此刻站哪边都烫。顾筹拉着小满拐进西货栈外墙。墙根一排旧封条残角,被雨打湿又晒干,字迹还在,像一排不肯闭眼的证人。
小满一路跟着,心跳仍快。方才账房那一声“且慢”,像把整间米行的气都改了向。她只懂跟着小姐走,不懂三叔为何能逼东家午时复秤;她只看见,小姐说“实据有”的时候,手指按在册子上,轻得像触瓷,稳得像按秤。
货栈外巷窄,青石板缝里有昨夜的泥。远处驳船靠岸,缆绳吱呀,有人喊号子接货,声浪一截一截拍过来,又被人声截断。西墙根潮,封条残角贴在那里,像被随手丢弃,实则每一角都留着日期与仓号的轮廓。
“小姐,真要开仓啊?”小满嗓子发紧,“开了就没回头路。顾衡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午时当着那么多人过秤,他要是翻脸……”
“开了就开。”顾筹蹲下,辨认日期。指尖拂过泥点与霉斑,动作稳得不像十三岁,“报废记账那一日,西仓主封没有撕。他若说掉了,墙根这角还在。这角是旧墨,日期轮廓还认得出来。”
她把残角与记忆中的草单日期在心里对齐:报废记在三月初七,残角上的“初七”笔画虽淡,转折还在。主封未撕,意味着主堆未动;主堆未动,十二石移糟坊与三十石报废,中间必有一截去了别处。
小满用身子挡住巷口视线,仍忍不住问:“您昨夜什么时候看的草单?我怎么一点不知道?白日里我不是一直跟着您吗?”
“你送茶的时候,我把它垫在托盘底下带回来的。”顾筹头也不抬,“你当时只当桌脚不平。桌脚不平这个借口,比偷钥匙安全,也不容易叫人起疑。”
小满愣住,半晌才把话挤出来:“就那一回?我还帮您把托盘稳住了。小姐,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谁会喊、谁会护,您都料到了。”
她忽然有点怕自己小姐。怕她把人和数都算到前头。
顾筹起身,指尖拂去泥点。她在描红册背面用炭笔轻轻记下一行:初七、西仓、差十八。字丑,却准。
午时要当众过秤。
“走。”顾筹把描红册抱紧,把光往回收,“把仓吏昨日那张日报再确认一遍。字迹、石数、移出方向,一项都不能让人说我看花眼。花眼两个字,比假账更能把人**。”
她们在侧厢“研墨”的空隙里,又对了一遍。日报墨色新,不像伪造;草单字迹是顾衡惯用的连笔——他爱把“三十”写得又快又滑,像生怕慢一点就被人看清。两相对照,缺口像刀口一样齐。移出方向写的是“糟坊”,可十二石填不满三十石的报废口,除非有人把剩下的好米从侧门挪走,再让草单替天灾收尾。小满去侧门看过一眼:泥印新,不像雨天散落。她回来只说两个字:“有人走。”顾筹点头,把“侧门泥印”补进册角。午时过秤,这一笔也能指给父亲看。
午时将近,顾衡却先堵在后院门边。茶喝过了,话也铺过了,人却更僵。他衣襟上还沾着酒气,笑却收不干净。身后两个本家伙计站着撑场,眼睛却不敢往货栈深里看——清河人都晓得,封条与秤杆一旦当众摆上,赖话便不值一文。
顾筹脚步未停,只把描红册换到另只手。册角被她握得略卷,像握着一张还没唱出的票。
“小妹。”他笑,笑里没有温度,“叔疼你,才给你面子复秤。复完若秤上对得上——本家的脸,你扛得起吗?清河码头,闲话比米便宜,也比米伤人。你一个丫头,伤得起这个?”
“那就先当我胡说。”顾筹抬眼,声线仍稳,“封条在不在,秤杆抬头就知道。您这会儿拿闲话压我,不如等到午时。”
顾衡眼神一沉:“别以为识几个数,就能在清河横着走。本家的事,轮得到丫头伸手?你爹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今日把我踩下去,明日旁人也会踩你。”
“我不是来伸手的。”顾筹侧身过去,衣袂擦过他袖口,像擦过一条不值一提的线,“我来指这几处对不上的数。过完秤,怎么办是父亲的事。”
她没等他答,带着小满进了前院。
账房里,顾敬山已经坐定。周掌柜把复秤名册摊开,墨锭新研,香气苦涩。门外脚力、仓吏、两三个相熟的老客——清河做买卖,最怕私了;越公开,越难赖。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来看顾记会不会自己打自己脸。院中已有人搬来新秤,秤杆擦得发亮,秤砣沉手,像等着一句唱数。脚力们难得清闲,三三两两围在廊下,有人啃饼,有人赌这一秤是“丫头胡闹”还是“顾记真要脸”。老客摇扇不语,扇风却停了一停——买卖人看热闹,也看门道:门道在数,不在嘴。
顾敬山没再多话,只让周掌柜把名册页码对齐。纸页翻动的声很轻,轻里却有刃。
顾筹在门槛边站定,描红册翻到那三栏。炭字丑,栏却分明。她把册子又按了按。
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米香与潮腥。顾衡在院中又说了一句“雨天散落”,嗓门专给老客听。顾筹不接。接了是闭嘴。午时一到,只比秤杆。
秤杆一抬头,三十石还是十二石,当场见分晓。

上一章 下一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