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秦招娣把见面定在服装厂后门的夜市,晚上八点半,她下晚班的点。
夜市很小。一个馄饨摊,三张折叠桌,一只灯泡吊在棚布底下,招来一圈飞虫,嗡嗡的。摊主娘们边包馄饨边看手机短剧,笑声一阵一阵的,跟咳嗽似的,收不住。
林知夏到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认出。那缩在最角落的架势,像件洗过太多遍、叠得规规矩矩、放错了地方的旧厂服。
秦招娣穿着洗得发白的厂服,外面套橘色的工装棉背心,袖口磨得起了毛球。手上戴着顶针,指关节粗大,右手中指第一节的皮,磨得比别处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线头。
计件的手。一天十四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十年。
“林知夏?”她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局促得很,“我叫招娣。你,吃不吃馄饨?这家的干净,我吃了八年。”
两碗馄饨。热气糊上来,在两人中间竖起一道朦胧的墙。秦招娣把自己那碗先推到一边,说刚下工,胃里堵,吃不下热的,等会儿再吃。
她不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也不问“你想干什么”。坐下,眼睛盯着碗里漂着的紫菜和虾皮,先开了口。
“你电话里说‘你也是’那天晚上,”她声音很平,平得像车间里的白噪声,“我一宿没睡。我不知道咋说。”她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只是累了,“等这一天,等了十年。等真等来了,又怕。怕它真的就是,来了,也就这样了。”
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流水线上缝一道必须缝直的线。
“我给你讲讲我吧。讲完你要是觉得我没用,馄饨钱我付,咱俩就当没见过。”
2016年,秦招娣十九岁,县二中应届生,全县排名靠前。第一志愿,省财经学院,会计学。
“我数学好。”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桌角一个油腻的褶皱,“我们数学老师说,招娣你这双手,不该进厂,该进银行。”
录取通知书,没等到。等到的,是跟陈麦冬一模一样的流程:查分,名次比估的低了一大截;复查,回复俩字,“无误”。
她还记得查分那天下着雨,不大,但密,斜着往脖子里钻。镇上网吧排了半小时队,空气里都是泡面和烟味。输完准考证号,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她看了三遍。第一遍,看错了。第二遍,没看错。第三遍,眼前就花了,数字糊成一片灰白的光点。回去的班车坐过了站,多坐出去十几里,颠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烟,脚边一地烟头。第二天早上,撂下一句“女娃儿,命里没有莫强求,进厂吧”,就下地去了。她跟着表姐南下,走的那天把所有课本和笔记捆起来,塞到床底下。不敢当着她爹的面烧。怕烧了,就连那点念想的灰都没了。
“我没闹。”秦招娣说,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比馄饨汤还淡,“我那时候真信了是我没考好。我一个农村女娃,没见过世面,人家盖着红章说没考上,我还能说啥?只能信。”
进了服装厂。头三年在流水线上,后来转计件,锁眼、钉扣、套结。一件衣服挣几毛钱,一个月四千出头,旺季能到五千。手快的,能多扒拉出来几百。
“我这些年就干成了一件大事。”她顿了一下,自嘲地哼了一声,“供我弟读完了大学。他学的金融,去年毕业,在市里贷款盘了个建材门店。”
林知夏手里的勺子顿住了,半天没动。
一个被偷走了大学的人,打了十年计件工,供出了弟弟的大学。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啥不?”秦招娣忽然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点吓人,“我供他读的,就是我被偷走的那种大学。同一个专业,差不多的课表。他拿回来的课本,我偷偷翻过,里头划的重点,跟我当年在镇上书店蹭着看的教辅,一模一样。”
林知夏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学信网的查询页面,冷白的光。
姓名:秦招娣。2016年9月入学,省财经学院,会计学专业,本科,2020年毕业。学籍状态:正常。
照片栏是一张陌生的脸。烫着大卷发,妆容精致,眉毛修得又细又弯。穿着**系统的蓝衬衫,工位上摆着小小的多肉盆栽和一个粉色小风扇。朋友圈的截图,从公开页面一张张存下来的。定位显示,她在市**局某区分局,科员。
“她叫。”林知夏刚开口。
“别念她名字。”秦招娣把手机往回推了推,动作很轻,声音却稳得吓人,“我知道她。同村的,她爹是咱村支书。她比我小一岁,当年成绩一塌糊涂,初中都是踩着线上的。2016年之后,人家‘开窍’了,考上省财经学院,毕业考上**,现在朋友圈天天发‘努力的意义’。”
她盯着那张蓝衬衫照片看了几秒,移开了眼。喉结动了一下。
“她朋友圈里还有多肉、小风扇、下午茶,单位一年一次体检,体检卡照片也发。”秦招娣的声音听不出恨意,那底下沉着的东西,比恨重得多,像厂里压布料的铁砣,“我这些年,一年也发一条。发的是厂里赶货的灯火通明,配文‘再拼两个月’。点赞的,永远是那几个工友。”
“去年我手腕得了腱鞘炎,疼得握不住筷子。去打封闭,大夫说少碰机器,休息。我说,休息?那我吃啥。”
林知夏没接话。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是郑三喜的台账翻拍照。找到2016年那页,秦招娣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潦草的、用圆珠笔画的小圆圈。
大件。周振邦亲自签字的那种。
十九岁,全县排名靠前的女娃,数学老师说“这双手该进银行”的女娃,怪不得圈她。高分,干净,**简单,值钱。
“而且她现在,管得着我家。”秦招娣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弟的建材店,就归她们那个分局管。”
一句话,像把秤砣,咚地一声砸进深水里。店是贷款盘的,合同签了五年,货押了一屋子。查税?抬头抬手的事儿。
“所以你电话里说‘你也是’,我哭了。”秦招娣抬手,用手背很快地抹了下眼角,“哭了又啥用呢。人家是穿制服的,我是踩缝纫机的。我这辈子离**局最近的一次,就是给我弟的店送**,隔着柜台,看见人家翘着指甲敲键盘。”
馄饨碗见了底,汤都凉了。夜市要收摊,摊主开始收拾旁边桌子,折叠腿磕在地上,哐当响。
“招娣姐。”林知夏开口,嗓子有点干,“我不劝你。上一个我说‘别替他们保密’,对你也一样,作证、签字、出庭,我什么都不要你做。你自己决定。”
秦招娣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指绞着袖口的线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行不?”
“你说。”
“你查这些,告这些,图啥?为了钱?不像。为了名声?更不像。”
林知夏想了想,眼睛看着桌面上油腻的反光:“账对不上,就得有人算。我是干造价的,我只会干这个。看见数错了,手*。”
秦招娣看着她,忽然,问出了那句在她心里滚了十年、磨了十年、却始终没敢真正问出口的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知夏,那你说句实话,”她抬起那双做计件的手,摊开,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被汗水和线头磨得模糊不清,厚厚的茧子一层压着一层,“我这十年,到底,值多少钱?”
摊子上最后的热气散了,夜里的凉意漫上来。林知夏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些茧,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我带一张纸来,当面算给你看。”
回去的路上,林知夏没打车。夜风很凉,吹得脑子清醒。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据:进厂十年的工资条,计件单价,社保缴费记录,同龄会计本科生的收入曲线,还有那条被截断的录取去向,她干造价五年,算过厂房、算过路桥、算过一砖一瓦,图纸上每一根线条都有价,每一个螺栓都有数。
明天,她要算一个人。一个被当成“大件”、被人画过圈、暗中标过价的人生。
他们十年前卖掉她的人生时,连个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明天,她要用他们看不懂的算法,一笔一笔,一笔一笔,把价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