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陈石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抱她,只是把她手里攥着的烧火棍拿下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里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深深浅浅,有一道已经渗了血。
“你没喝。”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没喝。跪了一天一夜,没喝。”
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中间,用力地、慢慢地压了一下。那个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过去那滩泥沼里拽出来。
“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喝不想喝的东西。”他说,“粥也好,水也好。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在野狼沟,没有人能逼你。”
云苏没有说话。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闭上眼睛。他的心跳还是那么重,一下一下的,把她心里的那团东西一点一点**碎了。她想,他在给她立规矩的时候,每一条都是怕。可现在这一条不是。这一条是比怕更深的什么——是替她挡,替她扛,替她把那些她咽不下去的东西统统挡在门外。
“陈石。”她闷声说。
“嗯。”
“你小时候真的把药倒灶膛里了吗。”
沉默了一下。
“倒了。”
“然后呢。”
“我娘又熬了一碗。盯着我喝。喝完了给我半块地瓜干。”
云苏在他胸口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原来是真的。她编的东西,竟然是真的。她把脸从他胸口上抬起来,仰头看他。灶膛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这么准。”
“因为你是你。”
陈石低下头,把嘴唇压在她头顶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拉着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端起碗。
“咸了也吃。”
“不咸。”
“咸了。”他把蛋花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喝汤。”
云苏端起汤碗,抿了一口。蛋花嫩嫩的,汤里放了一点点虾皮,鲜得很。她放下碗,看见他把自己碗里的**夹到了她碗里。她夹起来吃了,没有推回去。窗外起了风,把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吹得飘飘荡荡。灶台上的新锅稳稳地卡在灶口,锅底那层黑亮的油膜被灶火映得发光。墙角那只旧海碗里装着和面的水,水面平静无波。
而在山道上,货郎正骑马往山下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野狼沟的方向,月亮被云遮去了大半,村子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在风里晃。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画像,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想起那个绣娘在灶台前做饭的样子——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什么。她没有跟他走。可她大概不知道,京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甩了一鞭,马蹄声碎在夜风里。
陈石吃饭从不挑。
云苏做什么他吃什么。糙米粥喝得稀里呼噜,焦糊的兔肉嚼得面不改色,连她第一次蒸馒头蒸成了死面疙瘩,拳头大一个砸在碗里当啷响,他蘸着菜汤吃了三个,吃完说“顶饱”。阿木有一次偷偷跟她说,石哥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煮一锅粥喝一整天,粥馊了也喝。云苏听了没说话,第二天起每顿饭都做得格外仔细。
可云苏知道他不是真不挑。
他喜欢吃肉。每回桌上有荤菜,他扒饭的速度就快一些,碗底见了还要往锅里看一眼。他不喜欢吃太咸的,有一回她盐放多了,他吃完喝了两瓢水。他不喜欢吃姜,但从来不挑出来,嚼到了就皱一下眉,咽下去。
这些他都没说过。她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