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马蹄声又起,由近及远,磕在冻地上渐渐发虚。周慎立在院门口,看那匹瘦****一颠一颠拐出巷口,蹄印里汪着半化的雪水。风顺着巷子灌过来,带着马身上的臊气和跟班衣摆的汗酸。他没立刻转身,任那股味在鼻子里散尽了,才慢慢吐出一口白气。这口气比来时长——他方才一直绷着腮,怕笑早了,让总甲瞧出破绽。
周慎笑着送他出院,转头,邻里已围了一圈,个个憋着笑。孙婆子竖大拇指:“周家小子,三成例钱,愣让你说没了。”
墙角卖针线的王婶也凑上来,拿袖口掩着嘴笑:“上回他还说要拿你办差,今儿倒让你拿捏了。”瘸腿的孙老兵拄着棍,没笑,只点了点头:“这后生,嘴是刀,可刀背是理。”周慎听了,没接,只把院门虚掩上——门轴吱呀一声,像替这桩事画了句号。
“不是没了,”周慎低声,“是缓了。他回去一问,经略府没这回事,他自个儿圆不回来,这费,多半黄了。可他记恨,更深了。”
他当晚,把这套话术,在心里捋了一遍,总结出三条:一、给对方面子——先拱手,先叫“爷”,让对方下不来台;二、给自身合法外衣——句句绕着“上峰清乡令”,让对方不敢硬来;三、留日后翻脸的余地——不撕破脸,话里留缝,今日缓了,明日还能缓。
这三条,是他从雪地镇溃兵那一回,到今日顶总甲,一点点磨出来的。另一个世界管这叫“社会工程学”,落在这年头,就是“乱世里,嘴比刀省事”。
他就着油灯,拿炭笔在块刨平的木板上,把这三条划出印子。笔尖刮着木纹,沙沙的,一道一道,像给墙根补缝时泥刀划过砖。灯花爆了一下,爆出股焦味,他眼皮都没抬。另一个世界的书里管这套叫“框架”——先给对方搭好台阶,再把自己稳稳塞进去。他扔了炭笔,指腹蹭过那三道刻痕,凸凹的,硌手指。这三条,他打算教给狗剩喜儿:嘴上的功夫,得有人接得住,才不算白练。
陆文昭听他说完,却泼了盆冷水:“话术,挡得了小人,挡不了大军。”
周慎一怔。陆文昭接着说:“总甲是地头蛇,你拿‘上峰’压他,他怕。可王屏藩的兵、***的兵,他们怕的不是上峰,是刀。你嘴再利,挡不住人家营盘压过来。这堡,若只有嘴,没有‘硬东西’,迟早是墙上画饼。”
这话,像一盆雪水,浇在周慎刚得意的心上。他太清楚了——陆文昭说的,是实话。他这一路,靠脑子、靠规矩、靠话术,立起了堡,可堡的根,还虚。真要守住,得有能啃人的家伙。
陆文昭没走,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像在掂量一句话的分量。“你问那硬东西是甚?”他抬眼看周慎,眼白泛着灯下的黄,“一杆能咬人的铳,或一堵后头站满活人的墙。嘴能拖一时,拖不过营盘压到鼻子底下的那一刻。”周慎想起北山那回烽燧举火,火光隔着雪幕,红得像贴在前额。他忽然懂了:堡的根是“理”,可理不敌刀时,得有刀替理说话。这念头让他后颈发紧——他这双手,握过笔,握过泥刀,还没真正握过**的铁。
当夜,他找刘把总密议。
“刘爷,”他关了院门,就着油灯,“咱们这什,有铳没?”
刘把总摇头:“几条土铳,火绳的,打不远,还常哑火。真遇上兵,不够看。”
“得弄几杆能用的,”周慎说,“不图多,图顶用。黑市若有,拿红契押也行——可红契不能动,那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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