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百步距离,两个人硬生生耗了一整夜。
程渡卡死这道距离,不上前,也不肯多跨半分。
陆野听着身后脚步声。脚掌先轻触地面,后跟缓缓沉落,踩碎石的声响比踏在实土还要微弱。像一头隐忍蛰伏的野兽,死死掐住一道致命分寸。
见微蹲在二十步外碎石堆顶端,琥珀色目光望向程渡那边,尾巴翘起,没有垂落。自程渡出现,她就守在原地,没有挪动。
天色临近破晓,身后脚步声乱了。
步距忽大忽小,稳定节奏彻底崩坏。泥土传出一声闷响,扛不住那股无形重压,程渡终于停下。
陆野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二十步站稳。余光扫过后方,见微并未跟来,依旧待在碎石堆顶上,耳朵朝前,安静听着动静。
脊背对着来路,他弯腰,右掌按上焦土。掌心灰线顺着地表铺展,往回蔓延百步,捕捉到程渡的身形。
程渡不是蹲坐歇息。全身重量压在左脚,右膝悬空,仅用脚尖点住泥土。一手抵住膝盖,一手撑住地面,整个人硬扛周身那股看不见的威压。
灰线收回,带回感知。程渡右膝下方地气滚烫,旧伤受地底气流冲撞,再度撕裂发作。
陆野直起身,丢下两粒石子。一粒平放,一粒斜立,尖角对准程渡方才停留的位置。做完,他继续向前。
见微从碎石堆落地,快步跟上。路过石子时低头瞥了一眼,没有触碰,纵身跃过,和陆野隔开数步,尾巴依旧翘着。
身后传来石子磕碰轻响。程渡拖着伤体起身,捡起了那两粒石子。
半刻钟后,程渡追到身侧。依旧守着分寸,绝不踏入三步之内,与陆野并排赶路,不远不近,带着疏离。见微跟在后方不远处,没有跳上肩头,落脚在半埋土里的碎石上。
“膝盖扛不住了?”
“还能撑。”
“赶到石盘底下,还要三天路程。”
“我撑得到。”
程渡抬眼望向荒原前路。
“那两粒石子,什么用意?”
“平放的不用管,斜立那粒是警示。你方才站的地下藏着地缝,右膝悬空,离裂口就三寸。再偏一点,直接坠下去。”
程渡眼底掠过冷意,后背泛起寒意。
“你摆这些记号,一直在测算旁人落脚位置?”
“废地活久了,练出来的本能。”
陆野余光看去,程渡左手攥紧两粒石子,指节绷得发白,好似攥着保命依仗。
枯骨原三年来杀机遍布,他从未见过这种避险标记。这一夜捡来的生机,程渡攥得很紧。
晨光铺满荒原,两道长影摊在惨白焦土。
陆野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影子边缘蒙着暗沉酒红,透着诡异。再看程渡,影子干净,只有黑白,没有异样纹路。
“看什么?”程渡察觉到他的注视。
“看你的影子。”
程渡没有追问,神色不变。
陆野调转话头,直戳疑点:“三年前闯封印区,你走的哪一处入口?”
程渡脚步微微滞涩,很快稳住,表面看不出波澜。
“西南裂隙。那时候封印偏移没这么严重,轮换防守有空档。我在外潜伏七天,寻机会钻进去,走到石盘顶面。”
“没能站稳?”
“双脚刚踩上去,封阵爆发反震。第一下把我砸跪,第二记冲击废掉右腿膝盖。第三波力量卷来,裂隙快速收拢,退路直接封死。”
程渡撸起衣袖,露出胳膊一道很深的斜疤,暗红硬痂层层堆叠。
“这伤,就是第三波反噬留下的。”
陆野掌心灰线悄然探过去,扫过疤痕。伤疤底层发黑,如同烈火灼烧留下炭迹埋在皮肉下,延展纹路和石盘底部古旧刻痕完全吻合。
“裂隙快要闭合时,你看见了什么?”
程渡拢回衣袖,嗓音压得沙哑。
“我趴在石盘顶上,右腿废掉,左臂不停流血。石盘缝隙伸出来一只无皮手掌,筋肉外露,指甲烂尽,只剩薄皮包着指骨。”
他呼吸放轻。“那只手推着岩壁,把正在闭合的裂口,朝我顶开三寸。”
三寸。
陆野把这个细节记下,没有全盘采信。灰线末梢隔着布料碰了碰自己肘弯旧疤,伤疤毫无反应。
陆野停下脚步,右掌重重按向地面。
灰线铺开漫过土层,随即收回,焦土浮尘留下一道浅痕。这是他第一次当着程渡的面,不再遮掩灰线动静。
程渡看得清楚,眼底掠过一丝淡波动,不发问,也不显露惊讶,克制得刻意。
陆野蹲下身,摸出石子排布简易石阵。
三黑两白一灰落在地面。黑石标记石盘方位、程渡负伤地点;白石对应封印偏移、防守窗口;灰石代表地底那只无皮手掌。
陆野指尖推动灰石朝石盘挪过半寸,模拟力量落点,最后捏起最小碎石,按在几条线路交汇中心点,锁死轨迹偏差。
程渡跟着蹲下,视线死死钉在那枚小碎石上。
“这颗石子,记的是我,还是那只手?”
陆野没有抬头,回想灰线复盘的痕迹。伤口皮肉由内向外翻卷撕裂,受伤角度走势,和“手掌向外推挤救人”造成的伤势,对不上。
口述经历,和肉身真实伤痕,偏差恰好三寸。
他把其余石子收进怀里,只留下那枚小碎石,半截按进泥土,只露一小截在外。
站起身,陆野语气平淡,不留情面。
“你身上七处旧伤属实,膝盖被封阵震碎属实,裂隙闭合也是真事。可那只手掌救你的说法,只有七成真。”
程渡身躯微僵,脸上依旧平静,没有动怒,也没有急于辩解,心底情绪翻涌。
“剩下三成是什么?”程渡嗓音沙哑。
陆野闭口。
程渡抬眼看向陆野侧影,嘴唇几番开合,话又咽回去。他低下头,指甲狠狠掐进胳膊的痂肉,细小血珠慢慢渗出来。三息之后松开手,神色重回淡漠,臂上只留一点猩红。
陆野全部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现在我不会讲。”
“你可以不说。”程渡声音平稳。
陆野看向土里半埋的碎石,一小截石身暴露在热风里。
“记号留在这里,什么时候你愿意说出全部实情,随时可以。”
二人重新上路。烈日炙烤荒原,大地惨白,热风卷细沙打在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那只手掌撑开裂隙放你逃出来,未必是救你性命。说不定,它只是要一个活人,把地底消息带出废地。”
程渡脚步一晃,险些失衡,强行稳住。牙关紧咬,不接这句话,刻意回避。
两套猜想在陆野脑中权衡。一是手掌真心救人;二是刻意放走他向外传信。两者隔着三寸缝隙,如同两块无法严丝合缝拼合的残骨,卡在真相薄弱之处。
抬步向前,陆野左膝闷响,旧伤扯出钝痛。身旁程渡听得明白,却装作没有察觉,继续前行。
陆野悄悄放缓步幅,让节奏适配程渡,做得不露痕迹。程渡有所察觉,攥石子的紧绷手指缓缓松开。
陆野没有侧头,掌心灰线偏向身侧,盯住程渡,确认他跟在后方。
日头西沉,荒原两道影子再度拉长。一道镶暗红诡边,一道素净灰白。两人始终隔两步距离,并肩前行,互不贴近。
陆野收回目光,才发现右手不知何时捂在了肘弯旧疤上。伤疤底下一片死寂,安静得反常。
荒原狂风卷动,袖口翻飞,浮尘飞扬。暗处各方力量,都在朝着石盘汇聚,尚未发生彻底碰撞。
片刻,他垂落右手,抬步继续赶路。方才那股异样死寂,仿佛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