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墓园
母亲到的那天,下起了雨夹雪。
张梦在客运站东侧的出站口等她。风很硬,雨点子斜着刮过来,像细碎的冰碴子往脸上扑。他撑了把黑伞,伞骨在风里弯来弯去,像随时要散架。他出门时忘了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红,捏着伞柄的关节像几个小石头。
母亲从出站口挤出来,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一件灰蓝色棉服裹得鼓鼓囊囊。她比去年又瘦了,头发白了一**,剪得短而薄,被雨水一打,全贴在两鬓上。老远看见张梦,她抬了抬手,脸上笑了一下,那笑像冬天隔着冰看花,模糊又客气。
“冷不?”她走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他。
“不冷。”张梦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走吧,先吃饭。”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母亲走得不快,鞋尖在湿地上拖出细碎的水声。张梦放慢了步子,把伞面更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
他们进了客运站附近一家小馆子。要了两碗鸡蛋面,一盘拌黄瓜。母亲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
“自家鸡下的,路上煮好了,你尝尝。”
张梦接过一个,蛋壳还温着。他剥开,蛋白表面带着一层极淡的灰,是老家井水的锅底灰。这味道他很多年没吃过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时不时说一两句。母亲问工作,问身体,问房子。张梦答得短,像在填一张永远不会交上去的表格。母亲便也不多问了,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像怕他随时会走掉。
窗外的雨夹雪下得更急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小虫子在撞窗。
吃完,他们去城西公墓。
公墓在老城西面的半坡上,几排灰白色的水泥碑排列得整整齐齐,远看像一片从土里长出来的骨栅栏。雨雪天里没有多少人,只有守墓人的小屋亮着一盏黄澄澄的灯。张梦和母亲沿着石阶往上走,风从高坡上灌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吹得忽左忽右。
姐姐的格子位在第三排最里面。一方不到两平米的黑色石碑,碑面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三岁的张艳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额头上的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只小狗的耳朵。
母亲从包里取出香、纸钱、几样点心。她蹲下来,把点心摆在碑前的小台子上,又用打火机点香。风太大,打火机的火苗刚出来就被吹灭了,她点了几次,手在风里直抖。
张梦走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母亲这才把香点着。青灰的烟从香头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像一些急着离开的东西。
母亲把香插好,直起身,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姐要是还在,今年该二十九了。”
张梦没说话。
“该结婚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对那缕烟说,“也不知道会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他看着碑上的照片。张艳三岁的脸,和梦里那个十岁的、挡在黑雾前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一起。他胸口有些发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
“妈。”他忽然开口。
母亲转头看他。
“我姐……”他停了一下,“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母亲的眼睛动了动。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也不知是擦雨还是擦泪。
“说过。”她蹲下去,把纸钱一张张往火里送。火很暗,纸钱烧得不情不愿。
“说什么了?”
“那年冬天,她老做噩梦。有天早上起来,她跟我说,说她要去找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抖,“她说弟弟一个人会害怕。她说,她得先过去看看。”
张梦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当时我们只当她说胡话。那孩子那阵子身子差,夜里总惊醒,白天没精神。”母亲继续拨着火,“后来出了那事,我再想起来,她说的哪是胡话啊。”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张梦,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是知道自己要走了。”
雨雪落在石碑上,顺着照片里张艳的额头滑下来,像一行极细的泪。
张梦转过身,走到石阶边,把脸埋进风里。雨雪打在眼睛上,很凉,像在替谁哭不出来。
从公墓下来,天快黑了。
他把母亲送到提前订好的小旅馆。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干净。母亲放下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脖子上那个,还戴着呢?”
张梦点头。
“你姐那颗扣子。”母亲叹了口气,眼睛看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那年想把它扔了,说晦气。我悄悄给你留下来了,等你大点了,挂你脖子上。我知道,你离不了它。”
张梦摸了一下领口里的铜扣。铜扣安静地贴着皮肤,带着他体温的热度,像一小片从姐姐身上分出来的温度。
“妈,你先歇着。”他说,“我明天再来。”
“你还在做那些梦吗?”母亲突然问。
张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什么梦?”
“你小时候总做的那些。”母亲的声音在背后有些发虚,“梦里喊你姐名字,翻来覆去地说胡话。后来大了,不喊了,但我知道你睡不踏实。”
他没回头。
“不做了。”他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夹雪变成了纯雪。细细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小针。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的光把雪照成橘色,落在地上就化了,黑亮亮的一片。
他走得很慢,手抄在兜里。路过巷子口时,烤冷面摊的棚子已经收了,只剩那块被风吹得发白的广告牌在夜色里摇晃。
他忽然站住了。
老柳树下面,一个人影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像一团更深的黑。
那人动了动,往他这边招了招手。是灰夹克男人的声音,但比白天更沙,像嗓子眼里堵了东西:
“第三个梦,要来了。别回家,今晚别回。”
张梦往前走了两步。
“为什么?”
“你闻闻你身上。”男人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白天没什么,一到这雪天,就藏不住了。”
张梦低下头。雪打在他肩膀上,化了,渗进衣服里。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想闻一下,还没凑到鼻前,就看见了。
手背上,白天在院门口惊鸿一瞥的那些灰白色纹路,现在又显了出来。比上次更深,也更密,从手腕向指尖蔓延,像冰裂在皮肤下面。
他盯着那些纹路,呼吸急促起来。
“回家拿上铜扣,今晚别在屋里待。”男人站起来,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递给他。茶缸里是热水,冒着白汽。
“拿上这个。去图书馆坐一宿。天亮再回去。”
“那你呢?”
男人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里黑得看不到头,只有几片雪在风里打着旋。
“我得去鬼石坡,替你看一眼。那玩意儿今天晚上,可能要顺你的气味找到你家里去。”
张梦接过茶缸。缸壁很烫,烫得他几乎想松手。但他没有。
他想起梦里那扇门。门里的自己浑身裂痕,嘴唇翕动,说的那两个字。
“救她。”
他忽然觉得,那个“她”,也许不全是姐姐。
也许也在等别人来救。
他转过身,大步往家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头,像谁在身后撒下的一把把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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