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梦在客运站前站了将近十分钟,才重新动起来。
去图书馆的公交车要等,他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问:“去哪儿?”
“市图书馆。”
车开出去,窗外的旧楼一栋栋往后倒。他低头看手机里那张照片,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借阅台上,右下角的红笔图案像一只半睁的眼。
断山。圈。红。
和梦里那个断掉的山形一样。也和那片灰白碎石上的气息一样。
他的后颈有些发凉。车里的暖风开得闷,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混着皮革味,让人犯恶心。他把车窗开了条缝,冷风扑进来,刮在脸上像刀片。
小周又发来一条微信:“张哥,你看到没有?那信封怪怪的,我也没敢动,还搁你桌上呢。”
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图书馆。
他推门进去时,前台的小周正在给一个老人登记**,见他进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动了动,像要说话。张梦冲她点了个头,径直往借阅台走。
信封就放在他平时放水杯的位置旁边。
牛皮纸,标准尺寸,表面干净,没有邮票,没有投递痕迹。他拿起来,对着光线看。里面似乎只有很薄的一层东西,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翻过来。背面右下角,那个红笔画的断山图案很清楚。圈是圆的,断山在圈里,山顶朝下,像倒悬着。张梦的眉心跳了一下。他见过这个构图,不是在这一世,是在梦里。梦里的半截山倒映在紫色海面上,刚好就是这个样子。
他撕开封口。
里面滑出一样东西,落在桌面上。
是一张黑白照片。
很小,比一张名片大不了多少,边缘裁得不齐,像从哪张更大的照片上剪下来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
张梦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灯下。
照片里是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蓝色棉袄,缩着手,表情怯生生的。女孩大一些,五六岁,站在男孩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穿着那件红棉袄。
张梦的手抖了一下。
是姐姐。
照片**是一片荒坡。灰白色的碎石地,远处的天低而浊。和梦里那片荒地的质感一模一样。照片里的两个孩子,正对着镜头,身后不远处,几块歪斜的石碑露出地面。
他翻开照片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不是铅笔,是一种深褐色的、像干涸血液似的东西写的:
“张艳、张梦。1999年冬。城北荒坡。摄者不详。”
张梦把照片放回信封,手指按在信封上,压得很用力,像怕它被风吹走。
他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
1999年冬天,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不记事。但姐姐五岁,她也许记得。可她从没提起过。家里也从没见过这张照片。父母都没说过有谁在那种地方给他俩拍过照。
“摄者不详”。
谁会在他和姐姐去乱葬岗的时候,躲在暗处拍照?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了。前台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和耳膜深处某种声音混在一起。
小周走了过来,小声说:“张哥,是个男的送来的。穿灰夹克。”
张梦猛地转头。
“灰夹克?”
“嗯。”小周被他吓了一跳,声音更小了,“四十来岁吧,两鬓都白了,看着挺普通的。他说找张梦,我说你请了假。他就问能不能留个东西,然后从包里掏出这个信封放你桌上了。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张梦没说话。他盯着信封上的红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揣进外套内兜。
“谢谢。”
“张哥,你没事吧?你脸色真的特别差。”
“没事。”
他收拾了东西,几乎是逃出图书馆的。
回家的路上,他把那张照片取出来,边走边看。街上的风很大,照片在风里轻轻发颤,像有生命一样。照片里的姐姐笑得那么自然,两只手很用力地按在弟弟肩膀上,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他被风吹走。
他忽然觉得照片里的**有些不对。
荒坡。碎石。远处应该有树,有城北的老厂区,甚至应该有高压电线塔。可这张照片里的**太干净了。除了灰白色的碎石地和那几块歪斜的石碑,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像雾又像墙的东西。
像世界的边缘。
他回到家,反锁了门,把照片放到书桌上,打开台灯。他找出很多年前家里仅存的几张姐姐的照片来对比。五岁的张艳,脸圆圆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左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两岁多时磕在桌角留下的。
照片里的女孩,眉上那道疤隐约可见。
是姐姐没错。
可这张照片里的笑容,让他觉得陌生。五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满的眼神,满得像要溢出来,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被看见,被保存,被很多年后的人重新打开。
他坐在书桌前,久久没动。
天色擦黑时,他煮了一碗面,没吃几口。铜扣在领口里贴着,像一块总也暖不热的小冰。
他打开电脑,在“梦境记录”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把昨天紫海断山的梦尽可能详细地记了下来。记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打下一行字:
“姐姐说,第二次会看见海。第三次会看见自己。”
他盯着这行字,心里像有根弦慢慢绷紧。
夜里。
他早早就躺下了,闭着眼,手覆在铜扣上。窗外的风像长了一万只手,在每一扇玻璃上轮流拍打。他听着那声音,意识渐渐沉下去。
梦来了。
和昨天不同,这次他不在海面上。
他在海底。
四周是浓稠的紫色海水,但他能呼吸。不,他不像是在呼吸,而是身体已经不再需要空气。他悬浮在紫色的深海里,像一颗被含在某种巨大口腔中的种子。
脚下极深处,海底起伏着一片连绵不绝的灰白色。
他以为自己还在那片碎石坡上。等他慢慢沉下去,才看清楚:那灰白色的,不是石头。
是骨头。
一望无际的骨头。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整个海底都由亿万具骸骨铺成。它们安静地躺在紫色的水中,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扭曲,有的双手向上伸着,像在最后时刻还想抓住什么。
张梦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不想看,但眼睛已经不属于自己,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按着,继续看。
他看见自己落在那片骸骨之上,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碎骨在脚下陷下去,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音,像在走过一片由叹息铺成的路。
海里没有方向。他走,仅仅是因为有人在前面。
前面出现了一座门。
是门,但没有墙。孤零零地立在海床上,由一种墨黑的石头砌成,门框上刻着密密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裂纹。门里是更深的紫色,浓得发黑,像深海的血凝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东西在动。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扇门。
门里的紫黑色慢慢散开,像一层浮灰被风吹去,里面浮出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男人。
瘦,短发,脸色苍白,光着上身,皮肤上覆满了灰白色的纹路,像裂开的瓷器。男人垂着头,胸前挂着一枚铜扣。
张梦看见那枚铜扣,心口像被人猛地击了一拳。
那枚铜扣和自己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表面上爬满了蛛网似的金红色裂纹,像随时会碎成粉末。
男人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是他自己。
门里的张梦看着他,眼神空洞而冷漠,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张梦听不见,但他看懂了那两个字的形状。
“救她。”
海床突然塌陷。亿万具骸骨像雪崩一样翻涌,紫色的海水倒卷起来,把张梦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醒了。
房间里黑得发沉。他身上又是湿透的,像刚从水底被捞出来。胸口的铜扣烫得惊人,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地跳。
他不敢再看铜扣。
他怕那上面的裂纹,已经不只一道。
过了很久,他打开台灯。
铜扣静静贴在胸口。那道主裂纹之外,又生出两条更细的裂纹,从边缘往回爬,像一株黑色植物的根须。
手机在床头亮着。
他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的未知号码短信,和之前一样的四个字:
“海,记住了吗?”
张梦没有回。他翻过手机,把脸埋进湿冷的枕头里。
窗外的风在楼与楼之间来回冲撞,像一头被关在城里的盲兽,找不到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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