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燕春楼的门槛比寻常客栈高出三寸,像是故意要绊人一跤。
彭淮低头跨过去,肩上搭着一条半旧褡裢,里面装着几味寻常药材和一根磨得发亮的铜杵。身后跟着的程凤池弓着腰,灰布巾裹头,手里攥着一根竹杖,手指不住地抖,活脱脱一个风烛残年的落魄老仆。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大堂里挤满了人,茶香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台上三尺木桌,一盏孤灯,说书先生正端着白瓷茶碗慢慢啜饮,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全场,像一只蹲在枝头的鹞鹰。
彭淮挑了个靠柱的角落坐下,正好隐在灯影里。程凤池挨着他蹲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旁边几桌客人嫌恶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这老东西,病得不轻啊。”
“别管他,听书听书。”
台上,说书先生放下茶碗,醒木一拍。
“话说那彭家少主,生得一副好皮囊,却不干人事!深更半夜,独自一人溜出后门,钻进城南胡商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窖里——”
他压低声音,满堂听客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一封密信,五百两银子。那胡商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彭淮垂下眼帘,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段说辞,和程凤池在庙里描述的那版完全不同。上一版说的是“彭淮深夜私会胡商,出卖军情”,这一版却变成了“密信内容连胡商都震惊”——明显是经过润色,把矛盾点从“彭淮主动**”转向了“那封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改稿的人,很聪明。
他余光扫过台上。说书先生每讲一段,都会端起茶碗抿一口,那茶碗从不离手,甚至连放回桌面的位置都固定不变——碗底在桌上一块微微发白的漆痕上,分毫不差。
防的不是茶凉,是被人动手脚。
彭淮收回目光,手指在褡裢里轻轻捻开一撮灰褐色的药粉。远志,性温,味苦,微有小毒,常人闻之不过略感刺鼻,但若经热汽蒸腾,可令人涕泪横流,心神恍惚,持续约一盏茶的功夫。
他等着。
说书先生讲到彭淮被揭穿、仓皇出逃时,醒木猛地一拍,满堂喝彩。趁这工夫,小二端着铜壶满场添茶,热气从壶嘴呼呼地冒。
彭淮站起身,佝偻着背,端起自己那碗半凉的茶,慢慢朝台前走。程凤池跟在他身后,竹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像个控制不住手脚的老疯子。
“让让,让让——老爷子要喝口热茶,**病了,不喝热茶就咳。”
他声音不大,恰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众人看清他那张年轻却蜡黄的脸,又瞥了眼身后那个流着口水的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彭淮在台前三步处停下,借着身子遮挡,手指在袖中轻轻一碾。那撮远志粉末顺着指缝飘落,落入茶壶嘴冒出的滚烫水汽中。
无色无味,融得无声无息。
不到十个呼吸,大堂里开始有人打喷嚏。
先是临窗那桌的客人,**鼻子“阿嚏”一声,接着旁边的人也开始吸鼻子,眼眶泛红。有人掏出帕子擤鼻涕,有人使劲揉眼睛,骂骂咧咧地嚷着“这什么鬼天气,倒春寒把人眼泪都冻出来了”。
说书先生也皱了皱眉,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却没打喷嚏。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在彭淮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
彭淮心里一沉。
这人警惕性比他预想的还高。远志入喉,会刺激咽喉发*,可他竟然忍住了,连咳嗽都没咳一声。
但没关系。
他等的不是这个。
彭淮端着茶碗,朝台前又迈了一步,装着殷勤的样子:“先生讲得好,小的给您添碗热茶?”
说书先生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不必。”
“先生别客气,小的家里原是开药铺的,这茶里加了点陈皮甘草,润喉解乏,您讲了一宿,嗓子该歇歇了。”
他说着,已经把茶碗往前递了递。说书先生眉头微皱,正要拒绝,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身后传来——程凤池弯着腰,咳得浑身发抖,竹杖在地上乱戳,差点把旁边一桌的茶壶打翻。
“老东西!看着点!”
客人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推程凤池。彭淮顺势侧身,手臂一伸,挡在那人面前:“对不住对不住,老爷子病糊涂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书先生的注意力被这一闹吸引过去,目光从彭淮身上移开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彭淮的右手已经落在台面上,指尖如蜻蜓点水,一根细如毫毛的银针探入说书先生袖口——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一只皮质的票夹。
银针轻轻一挑,夹子露出一角。
里面露出一叠纸,最上面几张是盐引,盖着官府的朱红印戳。彭淮目光一凝,指尖微动,银针贴着票夹内壁滑进去,触到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他刚要往外抽,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小郎君。”
说书先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手怎么这般凉?”
大堂里,那股远志的药力还在蔓延,到处是擤鼻涕和揉眼睛的声音。灯影摇曳,彭淮低着头,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正一点点收紧,指腹按在他腕脉上,像在试探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先生,”他笑了,声音平静,“我替您添茶,您却摸我的手,这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满堂忽然安静下来。
说书先生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松开他的手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嘴皮子够利索。行,你添的茶,我喝。”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彭淮低头退开,垂下的袖口里,指尖扣着那张纸条,缓缓碾平,一字一字地辨认。
“明日午时,城郊野狐坟,再改一版——裴字已阅。”
裴。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眼底。
他抬起头,正对上程凤池浑浊的目光。老人手里的竹杖还在抖,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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