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云娘母子住进东院后,谢临川连着几日都没有回来。

他说北营事务繁忙,军中还有旧部需要安置。

可我知道,他去了城外的庄子。

那里有他早就替母子二人备下的奴仆和行李。

东院很快热闹起来。

今日添书案,明日换屏风。

承安说床榻太硬,谢临川便命人将库中那张紫檀木拔步床搬了过去。

柳云娘嫌京城秋日寒凉,他又让人取出两床蜀锦被褥。

管家拿着单子来请示我。

我一页一页翻过,忽然笑了。

紫檀木床,是我出嫁时母亲请匠人打的。

蜀锦被褥,也是我的陪嫁。

“都搬过去吧。”

管家露出几分迟疑。

“夫人,那是您的嫁妆......”

“侯爷既然开口,便给他。”

左右用不了几日,我都会亲手拿回来。

傍晚,北营突然有人来报,说谢临川在校场坠马受伤。

我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十年夫妻,有些习惯刻进骨头,不是说忘就能立刻忘掉的。

我带上伤药,匆匆赶到前院。

尚未进门,便听见一道稚嫩的哭声。

“爹爹,你不要死!”

脚步蓦地停下。

承安趴在谢临川床前,哭得满脸是泪。

柳云娘扶着床沿,眼眶通红。

谢临川肩上缠着绷带,却仍抬手替孩子擦去眼泪。

“只是擦伤,爹爹不会死。”

那两个字,他应得如此自然。

像是已经应过千百遍。

柳云娘最先看见我,慌忙扯了扯承安的衣袖。

承安回过头,脸上的依赖瞬间变成畏惧。

谢临川将孩子护到身侧。

“承安在江南时便认我做了义父。”

“他年纪小,一时改不过口,你别吓到他。”

我甚至还没有说话。

他便已经替他们母子设想好了所有退路。

手中的伤药忽然变得沉重。

这是我连夜命人从宫中太医那里求来的。

上辈子谢临川每逢旧伤发作,只有这药能让他好受些。

我看着他肩上的血色,到底还是将药放在桌上。

“既然无碍,我便不打扰你们了。”

谢临川怔住。

“知蘅。”

我没有停下。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柳云娘大约坐到了床边。

谢临川低声叮嘱她不要担心。

直到走出院门,那些温声软语依旧清晰可闻。

夜里,账房照例送来北营的催款单。

“夫人,边军下月的冬衣还差四千两。”

“侯爷说,先从您的铺子里支取。”

从前也是如此。

谢临川一句军情紧急,我便从不多问。

母亲留给我的十六间铺子,如今只剩六间。

我将催款单推回去。

“从今日起,我的嫁妆不再贴补军中。”

账房先生惊得抬起头。

“可若凑不出银子,侯爷那里......”

“他是镇北侯,自有办法。”

我取出嫁妆册,命他将这些年支出的银两逐笔誊抄。

翻到最后,管家的手忽然停住。

东院新添的物件,从床榻到茶具,无一不是从我的嫁妆库中取出的。

就连承安今日穿的那身锦袍,料子也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

青禾气红了眼。

“侯爷怎能这样欺负人?”

我却将账册缓缓合上。

他不是不懂这些东西是我的。

只是在他心里,我的东西原本就该属于侯府。

而侯府的一切,都可以拿去讨另一个女人欢心。

我把账册递给青禾。

“再抄一份,送去兄长手里。”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

偌大的侯府灯火通明。

可从今日起,这里的每一盏灯,都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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