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来到努克环球学院的餐厅，韩林随便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
在去往教室的走廊上，正好碰见了皮特。
皮特刚好从办公室走出来，见到脸色不太好看的韩林，上前两步，小声地提醒道：
“韩林老师，凯西主管已经到了，现在就在你的教室后排，笔记本都准备好了，祝你一切顺利。”
听完这句话，韩林心脏还是止不住地怦怦乱跳起来。
他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对着皮特点了点头。
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皮特的胳膊，问道：
“皮特？一般听课评估的都是什么能力？”
皮特听后，笑着对韩林说：“你是来教汉语的老师，评估主要是两项，第一就是你的英语能力，第二就是你的汉语能力，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英语能力，因为你的母语就是汉语，应该没什么问题。”
韩林听到“主要是英语能力”后心里稍微放松下来：“哦，就是这两项吗？”
“主要就是这两项。”皮特接着解释道。
韩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对于自己的“汉语能力”还是感到惶恐不安。
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吧！
韩林循着走廊向教室走去。
走到教室门前，隔着门板，能够听见里面学员互相说笑交谈的声音。
韩林鼓足勇气，抬手推开教室门。
教室内十几名学员已经全部就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全部看向门口。
而教室最靠后的靠墙座位上，凯西赫然端坐静候。
她手里摊开黑色封皮的听课笔记本，钢笔握在指尖，神色平静淡然，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韩林身上。
今天她是听课督导，整堂课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完整记录下来，用作教学能力评估。
韩林迈步走上讲台，把文件包轻轻放在讲桌之上，努力压下胸腔里面翻涌的慌乱，脸上竭力维持从容淡定的神态。
“各位早上好，欢迎继续我们今天的汉语课堂。”
流利地道的英语自他口中响起，音色平稳，听不出半分内心的惶恐。
台下学员纷纷应声问好。凯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记录。
课程正式开始。
韩林在白板之上，零零星星写下几个简单汉字：春节、春天。
四十五分钟飞快流逝，上半场课程结束，十五分钟课间休息时间到来。
学员们纷纷起身，伸懒腰、接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凯西并没有起身离开。
只见她她眉头紧锁，双手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一节课听下来，韩林几乎全程英语授课，真正属于汉语教师的母语示范，少得可怜。
她放下自己的钢笔，从后排座位站起身，不紧不慢的走到讲台旁边。
周围几名距离较近的同学，隐约察觉到主管的神色不对，交谈声慢慢变小，纷纷转头，目光看向讲台的方向。
“韩林老师。”
凯西开口了，语气平和，问题却一针见血，“我认真听了你的第一节课，整堂课，绝大多数时间你都在使用英语进行讲解，我承认你的英语水平无可挑剔，但作为汉语老师，你完整的汉语示范几乎没有。”
“我有一个疑问，你作为外派过来的汉语教师，你的汉语水平究竟如何？你真的精通汉语吗？如何证明你是一个合格的汉语老师？”凯西几个追问脱口而出。
这几句话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嘈杂的闲聊声突然变得很小，大家的目光全部聚焦到韩林身上。
尖锐的质问直戳韩林的痛点，如同当头一棒。
他脑子“嗡”的一声，全身仿佛被电流穿过一般。
他下意识想要搬出自己准备许久的“归零学习法”来搪塞，想要摆出那套所谓教育心理学提升学习效率的说辞。
可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强烈的应激反应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的嘴里不受控制地用汉语脱口而出：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一**满是的。”
抑扬顿挫，字句流畅。
没有卡顿，没有迟疑，大段熟悉的汉语从他口中源源不断地背诵出来。
奇妙的是，这一刻，他并没有丢失英语能力。两种语言记忆短暂同时在线，汉语脱口而出，脑海之中英文的思维依旧清晰，并没有出现混乱。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刚还全程讲英语的老师，此刻张口便是一大段优美流畅的中文散文，吐字清晰，感情饱满。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不知道是谁率先鼓起掌来。
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一般轰然响起。
“哇，太美了！这就是汉语吗？”
“太有感染力了！”
站在一旁的凯西，也怔住了。
她原本心中存下的重重疑虑，在这一段朗朗的朗诵声之中烟消云散。方才心里的质疑、不解，此刻尽数放下。
原来不是韩林不会汉语，只是授课模式选择特殊。
方才这一段散文朗诵，足以证明他的母语功底扎实且深厚。
掌声慢慢平息下来。
短暂迸发的汉语记忆浪潮缓缓退去，韩林脑袋微微一阵发晕。
刚才脱口而出的长篇朗诵耗尽了那一瞬间激活的母语记忆，嘴中微微发干。
他迅速调整呼吸，很快切换回英语，对着台下众人微微一笑。
“刚刚这段，***学生课本中非常经典的散文《春》，春天，也是我们刚才聊到迎春习俗的文化底色。”
凯西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对着韩林轻轻点了点头。
“非常精彩，韩林老师。我明白了你的教学思路，是我刚才过于片面了，很抱歉。”
凯西语气诚恳：“你的母语功底毋庸置疑，下节课我就不听了，祝你上课顺利。”
说完，凯西便拿着自己的笔记本，满意地离开了。
悬在韩林心口那块千斤重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刚刚那一瞬间的母语爆发，完全是应激之下的奇迹，是短暂恢复过来的记忆。
他也不清楚这种应激反应带来的效果会持续多久。
不过心里有些庆幸，总算是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