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周既明把离婚文件放到桌上时,右腿仍不太利索。
事故那晚,姜栀怀孕后约他去河边,逼他在婚姻与孩子之间做选择。
两人争执时,她踩空掉进水里。
周既明跳下去救她,自己被水流带走。
最先找到他的不是搜救队。
是贺承晏。
“他把我拖上岸时,我还清醒。”
周既明盯着桌面的签字笔。
“我求他别告诉你姜栀怀孕。他问我是不是还要回家,我说不回。后来**赶到,提出办一场葬礼。”
“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落水的是姜栀?”
“因为事情公开,姜栀会被所有人骂。也因为你若知道我为她差点丢命,就不会把我当英雄,更不会那么依赖救回你的他。”
直到最后,贺承晏仍替姜栀保留了一层体面。
也替自己保留了一条靠近我的路。
周既明签下名字,将笔推给我。
“我跟姜栀分开了。她说跟我过的每一天都像偷来的。”
“我也受够了她拿孩子提醒我当初付出多少。嘉禾跟她,我按月给抚养费。”
他假死换来的爱情,最终毁在了三年来无人承担的责任里。
姜栀失去母亲替她支付的日常开销,只能重新工作。
她带着孩子搬去邻市,在需要填写父亲信息时,一遍遍面对周既明活着却不敢公开的后果。
我妈卖掉房子,退回**追悼与相关手续的费用,又替姜栀租了间小屋。
她给我寄过一本新相册。
我原封不动退回。
周既明则失去了原本的生活圈。
单位撤销了当年的纪念内容。
他没有突然一无所有,只是每一天都得用真实姓名活着,回答自己为何让妻子守了三年。
这些后果不够戏剧化,却很长。
我签完离婚文件,取下证件夹里那张旧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靠在周既明肩头,笑得没有防备。
他伸手想拿,我收了回来。
“留给我吧。”
“你还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真心爱过一个人,不代表必须替他的后来负责。”
我沿着**剪开照片。
他的半张留在桌上,我的半张收进证件夹。
随后合上离婚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走出办事大厅时,贺承晏站在街对面。
孩子由育儿嫂抱着,在我身边睡得很熟。
他没有过马路,只发来一条信息。
手续办完了吗?
办完了。
恭喜。
没有趁虚而入,也没有说终于等到今天。
我推着婴儿车往前走,他保持半条街的距离,直到育儿嫂接过孩子上车。
“予安。”他在车门关闭前叫住我,“以后还能见面吗?”
“按探视约定见孩子。”
“我是问你。”
“不能。”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问第二遍。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径直关上了车门。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城市的车流。
后视镜里,贺承晏孤零零地站在街角的阴影中,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明媚的阳光。
那只缺口陶碗、刻着归字的银环、磨旧的船锚,都没有再回到我的生活里。
母亲、妹妹、**,也只存在于各自必须承担的后果中。
我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点开社区服务系统,将自己的紧急***改成了律师和社区网格员。
保存成功后,页面提示是否添加亲属。
手指悬停几秒。
我选择跳过。
曾经,我以为自己是一艘千疮百孔的船,需要靠别人的锚才能免于沉没。
但现在我明白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锚。
因为从今往后,我自己就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