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天刚亮,母亲便带着一套新衣来了。
月白色的裙衫,没有姐姐穿过的痕迹,也不是库房里积灰的旧物。
“你总穿素色,娘特意让绣娘赶的。”
她让我转了一圈,发现腰间宽了些,便坐到窗边替我修改。
银针穿过布料。
晨光落在母亲鬓边,照出几根细白的头发。
可惜,她这份辛苦,也是为了让我在姐姐需要时,体面地穿上那身嫁衣。
“娘。”
我忽然开口。
“若有一天,我和姐姐去了两个很远的地方,你会先去看谁?”
母亲手里的针顿住了。
她抬手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胡说什么?”
“你和朝颜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哪一个都舍不得。”
话音刚落,姐姐的丫鬟春桃匆匆跑来。
“夫人,大小姐又哭了。”
“她说一想到明日要离家,心里便害怕。”
母亲连线头都没来得及剪。
“霜宁,你等娘一会儿。”
“娘哄好你姐姐,马上回来。”
我点点头。
她这一去,便到了午时。
裙子的腰只改了一半。
绣线还挂在上面,拖出长长的一截。
我换回旧衣,拿着铜牌出了门。
父亲正在书房等我。
他递来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又拿出一张生辰帖。
“你替朝颜去一趟寒山寺。”
“把帖子供到佛前,替她求个平安。”
我打开生辰帖。
上面写的是姐姐的名字,用的却是我的生辰八字。
霜降那日,阴时出生。
父亲见我不说话,轻声解释:
“高僧说,你们姐妹命数相辅。”
“你命格稳,替你姐姐压一压,她嫁去顾家也能顺遂些。”
“当然,若你身体不舒服,爹再让旁人去。”
他说得很温和。
甚至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我却知道,这句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那时我感动于父亲还会询问我的意愿,连夜冒雨去了寒山寺。
回来后发了三天高烧。
姐姐怕被过了病气,母亲便让人把我挪去了柴房。
“我去。”
我将生辰帖收好。
父亲笑了,把银袋推到我面前。
“剩下的钱买些喜欢的东西。”
“等你姐姐嫁出去,家里清静了,爹好好陪陪你。”
我看着他。
“爹,我永远是沈家的女儿吗?”
“当然。”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笑了笑,收下银子。
父亲对我的承诺是真心的。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以后,做不到便会比从未说过更伤人。
我没有去寒山寺。
而是在山脚拦住了长风镖局的车队。
领头的镖师认出铜牌,脸色一变。
我将一封信递给他。
“烦请交给她。”
信上只有一句话。
姑母,如果我不想做沈家的女儿了,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母亲站在门口等我。
看见我,她快步迎来,用自己的披风将我裹住。
“手怎么这么凉?”
“你这孩子,连个手炉都不知道带。”
她握住我的手替我取暖。
那一刻,我鼻尖发酸,差点想把所有事都告诉她。
可母亲下一句话便是:
“若是病了,明日可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姐姐的幸福铺路罢了。
夜半,一枚石子轻轻击在窗棂上。
我推开窗。
一支短箭插在窗外的梅树上。
箭上绑着一张纸。
上面是姑母遒劲潇洒的字迹。
想走便走。
姑母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