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出了门。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因为疼了一整夜,我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白。
红十字会的办事处离家不远。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
“简先生,您确认要签署这份器官捐献同意书吗?”
她看着我单薄的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
“确认。”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简亦白。
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医生说我的角膜和部分组织还是完好的,其他的组织可能都被癌细胞污染了,不能用。”
我平静地复述着主治医师的话。
女孩愣住了。
她大概没见过哪个年轻男孩,能把自己的死期说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您家属知道吗?”
她犹豫着问了一句。
“不知道。”
我将笔放下,把同意书推到她面前。
“等我死了,他们会接电话的。”
办完手续走出大楼,刺眼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十年前的今天,也是个大晴天。
九岁的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老旧的电视机屏幕突然闪烁出雪花。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二十年后的母亲。
她坐在轮椅上,两条裤管空空荡荡。
她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控诉我为了抢女人,把简星澈推下楼。
控诉我一刀捅穿了父亲的肺。
控诉我踹断了她的脊椎。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特效合成,什么是AI换脸。
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妈妈。
她在哭。
她在流血。
而凶手是我。
我吓得尿了裤子,跪在电视机前疯狂磕头,发誓我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从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赎罪和退让。
简星澈要我的玩具,我给。
简星澈要保送的名额,我让。
简星澈弄坏了母亲的古董,我跪在地上说是自己摔的。
我像一个背负着原罪的怪物,战战兢兢地活了十年。
直到昨天,我确诊了胃癌晚期。
我以为这是老天对我未来罪行的惩罚。
我甚至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直到我听见那句花三千块找人做的特效视频。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父亲打来的。
“亦白,你去哪了?怎么不吃早饭就跑出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焦急。
“有点事,在外面。”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流不息。
“星澈今天要去参加科技比赛,**说让你去现场给他送花。你这孩子,昨晚发了脾气就算了,今天别再不懂事了。”
又是这样。
打一巴掌,给一个表现的机会。
只要我乖乖配合,他们就会重新施舍给我一点家庭的温暖。
“我不去了。”
我轻声拒绝。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简亦白,你再说一遍?”
这是母亲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拿过了手机,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你别忘了,星澈是因为谁才没有亲生父亲的!你连去送个花都不愿意,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身体不舒服。”
我靠在公交站牌上,胃里的绞痛让我直不起腰。
“装病?你从小到大只要不想让着弟弟,就喜欢装病!简亦白,我告诉你,如果你今天不出现,以后都不用回来了!”
电话被猛地挂断。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
我没有去买花。
也没有去比赛现场。
我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
直到天黑透了,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推开门,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电视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母亲和父亲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看着我。
简星澈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座科技比赛的奖杯,眼眶发红。
“你还知道回来?”
母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在审判一个罪人。
我没有说话,换了鞋准备回房间。
“站住。”
父亲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亦白,你今天太让我和**失望了。星澈拿了冠军,所有人都在,只有你这个当哥哥的不在。你让他在同学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他不是有你们吗?”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我会顶嘴。
“你这叫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
“是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我生病了,你们连问一句都不愿意呢?”
母亲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生什么病?你除了会用装病来逃避责任,你还会什么!”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既然你这么不想看到星澈好,看来,有些教训你是全忘了!”
母亲转头看向父亲。
“去,把那个东西拿出来。这小子这几年过得太舒坦,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
他有些犹豫地看着我,似乎于心不忍。
“凌云,算了吧,那东西对孩子刺激太大了。”
“拿出来!今天必须让他长长记性!”
母亲厉声怒吼。
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转身走向书房。
没有恐惧。
没有眼泪。
我只是觉得荒谬。
他们为了逼我低头,又要故技重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