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夏锦瑶偷走契约的第五日,夏锦瑟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断。
其实第三日她就发现了。那晚回房,暗格的门虚掩着,比平时宽了一线。她伸手一探,压在底下的那份契约没了踪影。
她知道是锦瑶,她没声张,也没有去追,只把落在门槛下的那张“锦瑶勿动”的纸条捡起来,折好收进袖中。有些东西,让人偷走,比攥在手里更有用。
上次赚的五千两,加上云十八从“特殊门路”筹来的三千两,拢共八千两,全砸进生丝市场。他没告诉她那三千两从何而来,她也没追问。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提,各做各的,各守各的底线。
那天夜里近子时,云十八回来,袖子里多了几张带油墨味的新银票。一张张摊在桌上,指尖停了很久,才推给夏锦瑟。
“够不够?”
“够了。”
“那就好。”
没再多说一个字,他低头继续打算盘。算珠的响声和往常一样,不急不缓,像钟摆,每一声都在提醒这间屋子里的时间还在往前赶。
这一次,她见货就收,不分高低,不问产地,只要是生丝就往库房搬。搬不完的码在廊下,码到第三层时差点塌下来,云十八赶过来扶了一把,扶完继续搬,一句话都没说。
苏州码头上,生丝货船还没靠岸,夏家的人已经等着。货主还没卸船,银子已经递过去了。货主们抢着往夏家伙计手里塞货单,有人挤掉了鞋,有人把货单举过头顶大喊“夏家先收我的”。码头上乱成一锅粥,脚夫在货船间来回跑,鞋跑丢了一只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瘸着跑。
苏州商界炸了锅。
“夏家那丫头疯了。”
“上回是运气好,这回是在赌命。”
“八千两砸生丝,她当生丝是金丝?”
码头上脚夫都在打赌她能撑几天。有人说三天,有人说五天。有个老脚夫赌一天,蹲在麻袋上嗑着瓜子,说“银子不是水,水淌走了还有个响,银子砸错了地方,连个响都听不见”。旁边的人笑,笑完又摇头,说这老脚夫说话像算账一样细。
这些话夏锦瑟听在耳朵里,没辩解。赌的不是生丝,是时机。她心里的算盘已经拨了一遍又一遍:银子的数额、生丝的行情、**令的下达时间,三个数,三个节点,卡准了才行,差一天都不行。
汪家茶楼里,夏仲渊笑得直拍桌子,拍得茶盏跳了三跳。
“她以为次次都能撞大运?”
他端起茶杯,脸褶子都笑开了。端茶盏的手稳得很,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
“汪兄,这回咱们直接把手中生丝一股脑抛给她,撑死她。”
汪兆麟端着茶盏没接话。上回翻盘的事让他心里不踏实,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摩挲出浅浅的一道白印。
“上回咱们可是吃了大亏……”
“上回是她运气好,碰上了改良工艺。”夏仲渊放下茶杯,“这回她只囤不加工,分明是在赌生丝涨价。等她钱烧光了,咱们再低价接回来,连本带利,全都赚回来!”
汪兆麟盯着夏仲渊,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夏二爷,你确定她是在赌?”
“什么意思?”
“上回你也说她是在赌,结果呢?她不是赌,是等,等**的令。”
汪兆麟把茶盏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次,她会不会又在等?”
夏仲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响,笑声比刚才更大,像是怕别人听不出这个笑。手里的茶杯却端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茶盖被手心的汗浸得滑溜溜的。
“等什么,**还能再出一个令?盐铁专营已经出了,还能出什么,生丝不许卖?笑话!”
嘴上说着笑话,手里的茶杯却端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茶盏里浮着的茶沫被震得转了个圈。
消息传到夏锦瑟耳朵里时,她正在运河码头看货。码头上突然一阵骚动,一个货主挤过来喊了一嗓子:“夏姑娘,汪家放话了,说你这回囤生丝是自寻死路。等你银子烧光,他们就在码头上摆流水席,请全苏州吃席!”
脚夫们轰地笑开了,有人把麻袋摔在地上:“夏姑娘,到时候记得给我们留个位子!”夏锦瑟没回头,嘴角微微一弯。汪家放话,是在造势压她出错。她心里算得清楚,造势的人自己心里虚,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到处放话。
云十八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翻着账本,纸页翻得飞快,指尖在数字上点来点去。
“夏仲渊和汪家开始抛售了,每一船都比你**价低两成。”
“正好。”
夏锦瑟转头望向运河上往来的货船,河面泛着油光,船帮上挂着水珠。
“他们要低价抛,我就低价收。他们以为我是在赌……”
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其实我是在等,等**的令。”
云十八翻账本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夏锦瑟,又迅速低头。
“**的令?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门路。”
夏锦瑟看了云十八一眼。
“你也有你的门路,不是吗?”
云十八没接话,指节在拐杖把手上攥了一下,木把手被攥出一道湿痕。
**进行到第三日,麻烦来了,银子快花完了。夏仲渊和汪家抛售的速度比预想快得多。八千两不断花出去,库房堆满生丝,账上现银只剩不到三百两。夏锦瑟盯着账本,手指在桌面轻敲,笃、笃、笃,像有人在远处用木杵捣米。
“再撑两日。”
“撑不住了。”云十八合上算盘,“明日码头还有三船生丝到岸,至少需一千两,你账上只有三百两。”
夏锦瑟盯着数字,没说话。手指还在敲,笃、笃、笃,节奏没变。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小桃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跑得喘不上气,鬓边的头发散了一缕,贴在额头上。
“姑娘,有人送来的!”
夏锦瑟拆开信。里面没署名,几行潦草的字:明日码头,三船生丝,汪家将以低于市价三成抛售。夏仲渊已备好银两,准备在你资金链断裂后接盘。建议你明日先只收一船,留余力。
夏锦瑟眉头微皱。送信人对夏仲渊和汪家的计划了如指掌,要么是汪家内部有人反水,要么是夏仲渊身边出了**。这两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送信的人是谁?”
“不……不知道。”小桃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一个戴斗笠的后生,放下信就走。他说信上写的都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云十八拿过信扫了一眼,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了两遍。
“笔迹工整,用词讲究。这人知道夏仲渊的资金准备情况,他在汪家内部有眼线。”
“不管是谁,”夏锦瑟把信折好放回袖中,折了三折,压得平平整整,“至少印证了咱们的判断。”
云十八抬起头:“那你明日怎么办?”
夏锦瑟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有后手。
她的后手,三天前就布下了。三天前,她让云十八把夏家名下三间铺面的房契,悄悄押给了苏州最大的银庄,此事只有两人知道。房契压在夏锦瑟枕下,直到云十八去办完事,她才松了半口气。
“他算准了我没钱,但他没算准,会有人给我送钱。”
云十八看着夏锦瑟嘴角那抹笑,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指节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