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被夹在中间。
陆玄往崖边退了两步。
蹄声越来越近。
第一骑已经冲上山脊，马上的骑士举起了弓。
陆玄把三只蚕塞回怀里，攥紧。
他往后退了最后一步。
脚跟踩空了。
脚跟踩空的那一刻，陆玄没有喊。
他把身体蜷了起来。
风声灌满了耳朵。
崖口的边缘从他头顶掠过去，然后是山壁，然后是更陡的山壁。山壁上长着矮松，一棵一棵往后倒退，倒退得越来越快。
他想起上两次的坠落。
第一次是从博物馆掉进战场，那次没有方向，什么也抓不住。
第二次是从荒原的石碑掉进丹房，那次有方向，他被往一个地方拽。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只有下坠。
右大腿的伤口在流血。血顺着腿往下淌，被风吹得往斜里飘，飘成一条红线。
云海在下面。
他从崖口看见的那片白，现在正在放大。
他还有时间想。
陆玄在风里睁着眼。
他想的是陆妮的那幅画。
《我哥》。
他没看过那幅画。他知道名字，是她同学告诉他的。他问过她一次，她说是练笔，画的不像。
他说那给我看看。
她说等装裱好。
后来那幅画送去参赛了，再后来得了奖，再后来挂在了美院的展厅里。
他一直没去看。
他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
现在他掉在一片云海上面，右腿上插过一个洞，怀里揣着三只三千年前的铜蚕。
他大概没有以后了。
陆玄闭上眼。
他想，如果就这么摔下去
不行。
他睁开眼。
他把手伸进怀里。
三只蚕。
他把它们掏出来，攥在手心。
烫。
烫得他整个手掌发麻。
三只蚕同时亮了。
不是那种微弱的、一明一灭的亮。这一次它们全亮了，亮成三个小太阳，光从他的指缝里往外炸出来，把周围的云照得透亮。
然后那道光裹住了他。
下坠的速度慢了下来。
没有停，只是慢。像整个人掉进了一大缸油里，四周有了阻力，风声也闷下去了。
陆玄在光里睁开眼。
他看见三只蚕浮在他面前，首尾相衔，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圈在转，转得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连成一道完整的金环。
金环往外扩，把他整个裹进去。
云海到了。
他没有砸穿它。
他穿过去的时候，那片白像水一样让开了。他整个人浸在云里，四周全是白，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身上那层金光还亮着。
冷。
云里的水汽很重，扑在脸上立刻凝成水珠。他的衣服在几秒钟里就湿透了。
然后他穿出去了。
云海下面，是地面。
陆玄在半空中往下看。
绿。
整片都是绿的。一层一层的山，山上全是树。山谷里有一条河，河在阳光下反着光。
阳光。
他抬头。
头顶那片灰白的东西，被他穿过去了。
上面是蓝的。
真正的、干净的蓝天。
陆玄在半空中，仰着头，看着那片蓝。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天空是这个颜色的了。从他踏进那片战场开始，天一直是烧穿的红，或者死灰。
他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自己在往下掉。
地面在放大。
他看见一片桑林。
很大一片，绿得发暗，被风一吹，整片叶子翻过来，翻成一片银白。
桑林边上有一栋房子。
房子很近了。
金环收了回去。
三只蚕的光灭了，重新变回三块凉铜，躺在他手心。
陆玄把手往怀里塞。
然后他砸在了一片树冠上。
桑树的枝丫在他身下一根一根地断，断的时候发出很脆的响声。他往下坠，砸断一层，又砸断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