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事的那个老兵姓孙,叫孙铁锁,四十八岁,寒山关下来的,右腿在城头上挨过一锤,落了残疾,平日里在田庄上喂牲口。
那天清早他赶着驴车往城里送菜,路过码头边上那段下坡路,一个扛包的苦力脚下滑了,整包货砸下来,孙铁锁躲闪不及,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货没砸着人,可他那条好腿,左腿,在沟沿上别了一下,当时就肿得发亮。
沈砚正好在附近。他这些天天天在码头和酒楼之间跑,跑成了习惯。听见有人喊”沈家的老兵摔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拨开人堆一看,孙铁锁坐在沟里,脸白得像纸,左腿以一个不对劲的角度歪着,疼得满头是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孙伯。”沈砚跳下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条腿,心里先沉了半截。肿成这样,怕是骨头的事。
“四……四公子。”孙铁锁疼得直抽气,还要撑,“没事,缓缓就好,菜……菜还没送……”
“菜我让驴车先走。”沈砚起身,招呼旁边看热闹的,“搭把手,扶孙伯起来——城西,苏家医馆。”
人群里有老汉应声。两个脚夫把孙铁锁架起来,沈砚在旁边托着那条伤腿,一行人慢慢地往城西挪。孙铁锁一路都在念叨:“费这个事做什么,回去拿酒搓搓就好……”念到后来疼得念不动了,就剩下抽气。
沈砚托着他的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这半年听了太多老兵院的事,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脾性。断胳膊断腿都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也不吭一声。他不知道这种脾性是怎么来的,可他敬重。
苏家医馆在城西的贫民区,两间茅屋,一圈篱笆。
沈砚早就知道这个地方。柳婉清的账本上有一笔固定的开销,每月三百文,记的名目是”苏家药钱”。家里买的药材,有一小半是从苏家药圃里买的,比药铺便宜三成。母亲说过一回:苏家的药,贱,但是真。
可真走到门口,沈砚还是愣了一下。
篱笆是竹子扎的,半新不旧,扎得却很齐整。篱笆里头,一畦一畦的药圃,种的东西他大半叫不上名字,绿的紫的,叶片上还挂着早上没干的水。药圃边上支着竹架,架上摊着切好的药材,晒的晒,阴干的阴干,各归各位,码得比谁家账本都清楚。
茅屋门口挂着一副门板支的幌子,上面四个字:苏氏医馆。字是秀气的簪花小楷,墨色新旧不一,看得出来是分好几次描的。
最打眼的是门口那口锅。
一口大铁锅,架在院子角落的土灶上,灶膛里的火将熄未熄,锅里熬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粥香混着药香,在院子里漫开,闻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看病的?”屋里出来一个姑娘。
沈砚抬头。
十九岁上下,荆布裙,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上还沾着药汁,一边在围裙上擦一边走过来,先看的不是人,是孙铁锁那条腿。她的目光落在伤处,就像在药圃里看一株蔫了的苗,一眼就看到根上。
“抬进来。”她说,“放里屋床上。脚冲外。”
里屋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床,一张旧桌,墙上挂着一串串干药草,窗台上摆着几个粗陶药罐。可每样东西都擦得干净,床上的被褥浆洗得发白,有一股日头和皂角的气味。
苏晚净了手,跪在床边,两只手搭在孙铁锁的腿上。
她的手法让沈砚看得心头一凛。
十指细长,指腹却带着薄茧,落在伤处不轻不重,一寸一寸地探。探到肿处,孙铁锁”嘶”了一声,她的手立刻停了,换了个方向,从踝骨往上摸,摸到膝弯,又摸回来,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像背书:“胫骨无恙,辅骨无恙,筋走偏了……是扭筋错骨,不是折。”
“忍着点。”她抬头看了孙铁锁一眼,“数到三。”
“哎——”
“一。”
她手上猛地一错一送。咔的一声轻响,孙铁锁”嗷”地叫出来,叫声没落,苏晚已经按住他:“好了。”
孙铁锁愣住,试着动了动腿,疼还是疼,可那种不对劲的、骨头别着筋的疼没了。他瞪着眼看自己的腿,又瞪着眼看苏晚:“这……这就好了?”
“筋回槽了。”苏晚已经转身去外屋,回来手里多了一贴捣好的药泥,一股子冲鼻的辛香,“骨头没事,是万幸。这药敷七天,七天不许下地,不许沾酒。”她一边说一边敷药,动作快得像流水,药泥上腿,夹板一夹,布条缠好,打结,一气呵成。
孙铁锁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苏姑娘这手艺,比军中……”
他忽然刹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不该提的,讪讪地闭了嘴。
苏晚手上没停,接了半句:“比军中的医官还利索,是吧?”她抬起眼皮,笑了一下,“孙叔这话,上一个崴了脚的王伯也说过,上上个闪了腰的赵伯也说过。你们这些老兵,夸人都夸的是一个词。”
孙铁锁被她说得老脸一红。
沈砚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见过县里回春堂的坐堂大夫看病——先搭脉,沉吟,问家境,再开方,方子上人参鹿茸堆得满满的。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从看伤到打好夹板,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句。
干净。他心里冒出这个词。手法干净,话也干净。
“多少钱?”
沈砚掏出钱袋。他心里估算过,正骨加外敷,回春堂要收三百文往上,还得看大夫脸色。
“不收。”苏晚在收拾药罐,头也没回。
“不收?”
“孙叔是田庄上的吧。”她把药罐归位,“你们沈家每个月从我这儿买药,让我爹的药圃有嚼裹;**隔三差五还送米送鸡。这人情都没算钱,我收孙叔的诊金,成什么了。”
“一码归一码。”沈砚把钱袋往前递,“药圃买药是买卖,送米是我**心意,今天正骨是你的手艺。手艺钱不收,往后谁还敢登门?”
苏晚停下手,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沈公子。”她说,“我知道。这些天县里传开了,酒楼里画格子排章程的那个。”
沈砚没想到自己这点事传得这么快,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我爹说过,”苏晚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开铺子的讲究个口碑,行医的讲究个人心。公子方才那番话,是开铺子的道理;我行我的医,是行医的道理。两下里别混。”
“可——”
“这样吧。”她忽然笑了。这一笑,眉眼弯下去,方才看病时那点肃气散了个干净,露出一点少女的本相来,“钱我不收。沈公子要是心里实在过不去——那就当你欠我一顿饭。”
沈砚愣住了。
“听说你家酒楼的烧鸡,全云溪独一份。”苏晚眨眨眼,“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
院子里那锅粥咕嘟响了一声。孙铁锁躺在床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咧开的嘴刚咧到一半,又赶紧抿上,憋得肩膀一耸一耸。
“……成。”沈砚把钱袋收回去,很认真地点头,“我欠苏姑娘一顿饭。烧鸡一只,现出锅的。”
“记账上啊。”苏晚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去揭那锅粥的锅盖,热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沈砚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半晌,想起正事:“苏姑娘,粥我能不能……”他指了指孙铁锁。
“喝。本来就是熬给病人的。”苏晚盛了一碗,先递给孙铁锁,又看了沈砚一眼,给他也盛了一碗,“坐。”
粥是糙米粥,熬得稀烂,里面掺了切碎的药芹和一点点肉糜,喝着有一股清苦回甘的香。沈砚蹲在门槛上喝粥,看苏晚在院子里忙活,把孙铁锁换下来的脏衣裳收去洗,把晒着的药材翻了个面,又去药圃里掐了几根什么,回来丢进粥锅。
“锅里永远有粥。”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城西这一块,穷病人多,好多人揣着病来,肚里没食。药治百病,不治饿。”
沈砚捧着那碗粥,一时没说出话。
他想起酒楼柜台后那本流水册子,想起每天多出来的两成。两成流水,折成糙米,能熬多少锅这样的粥?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他没抓住,它就沉下去了,可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把它再捞起来。
粥喝到一半,篱笆外头来了人。
一个妇人,三十岁上下,怀里抱着个孩子,四五岁,烧得脸通红,眼睛半睁不睁。妇人一进院门腿就软了,差点跪下去:“苏姑娘……救救娃……烧了两天了……”
苏晚放下手里的药材,三步并两步迎上去,先把孩子接过来搁在院里的小竹榻上,手往额头一探,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几根银针和一个药包。
“惊风夹食滞。”她一边下针一边说,手稳得很,“扎三针,药煎了灌下去,半夜烧就退。”
妇人在旁边**手,眼泪掉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铜板,还带着体温:“苏姑娘,我就这些……”
“收起来。”苏晚头也不抬。
“我……我明儿去码头洗衣裳,挣了钱再——”
“我说了,收起来。”苏晚把针下完,直起身,看着那妇人,声音不高,“婶子,规矩你懂。我这儿看病,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病好了去我家药圃帮半天工,拔拔草。你男人前年在码头扛包闪了腰,是不是在我这儿看的?他后来帮我家翻了三畦地。扯平了,早就扯平了。”
妇人捏着那包铜板,哭得更凶,却是一个劲地点头。
沈砚蹲在门槛上,端着那碗粥,从门口看到尾。他看见妇人怀里的铜板,一共数下来不到二十文,回春堂一副退热药都不够。他看见苏晚下针的手,稳,快,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丝施舍人时的得意。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她翻晒药材、掐药芹、搅那锅粥一样,是该做的,就做了。
等那妇人抱着贴了药的孩子,弯腰弯得额头快碰到膝盖,一步一步退着走了,沈砚才低声问:“一直这样?”
“嗯?”
“没钱的,不收钱。”
“收啊。”苏晚去搅粥,“收工。拔草,翻地,晒药,都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实在动不了的,就欠着。欠着就欠着,病不等人。”
沈砚捧着粥碗,没再说话。粥还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那点清苦回甘的味道,比刚才更清楚了。
“晚儿。”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哑的,像一口破风箱:“来客了?”
“爹,你躺着。”苏晚应了一声,可里屋的门帘已经掀开了。
苏济世扶着门框出来。五十岁上下的人,看着像六十多,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着,一件旧棉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一出门口就咳,咳得弯下腰去,一手扶门,一手死死攥着块帕子。
“苏先生。”沈砚放下粥碗,起身见礼。
“沈家的四公子。”苏济世缓过那阵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沈砚脸上停了一停,“府上……每月照拂药圃的生意,老朽谢过。”
他说得很慢,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换一口气。沈砚站在三步外,看着他扶门框的那只手,指节肿大,指甲泛着青紫色。他不懂医,可他这半年见惯了病人:父亲雨天的旧伤,老周的腿,孙伯的脚。眼前这位苏先生,病的不是一处两处,是整个人的根基在往下沉。
“爹。”苏晚过去扶他,声音放得很轻,“外头风大。”
“无妨。”苏济世摆摆手,扶着门框慢慢坐下去。沈砚听见那口气在他胸口走了很久,才走出来。他眯着眼看了看院子里那几畦药圃,“日头好,晒晒。”
父女俩都没再说话。可沈砚看得分明,苏晚扶她爹的那只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而她爹坐下以后,第一件事是朝里屋桌上瞥了一眼。
沈砚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旧桌上,压着一册手抄的本子。说是本子,其实是一沓毛边纸拿线缝的,厚薄不均,边角卷起,封皮上没有字。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分两种——一种是端正的馆阁体,墨色陈,另一种字迹清瘦,墨色新,添在行间的空白处,添得很满。
桌角还搁着一沓写好的纸,最上面一张,开头四个字:《民间救急方》。
“那是我爹攒了一辈子的东西。”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走村串户三十年,哪个方子救过人,哪个偏方顶用,全记在上头。前半本是他抄的,后半本……”她顿了顿,“我添。”
“添什么?”
“他用过的,我用着灵的,添注;他用过的,如今药材涨价的,换个贱的顶上,添注。”苏晚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吃饭睡觉一样寻常的事,“这书要是成了,往后乡下人看病,抓得起的药,救得急的病,就不用非得进城挨回春堂的刀了。”
沈砚看着那半本册子,看着页边上密密麻麻的新墨,喉咙口有点发堵。
他想起自己小本子上写的那些格子、那些账。他自以为在做一件大事,可眼前这两间茅屋里,一个病得快站不住的老大夫,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守着一锅粥、半本书,做的事比他大得多。
“苏姑娘,”他听见自己开口,“这书,以后要是想印出来……”
话说一半,他自己停住了。印书,在这个年月,是天大的事。他一个县城酒楼的少东家,说这话太轻飘。
苏晚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没什么特别的,可他莫名觉得,她听进去了。
回城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
孙铁锁躺在雇来的板车上,敷着药,哼哼唧唧地睡着了。沈砚走在车旁,一路没怎么说话。
走到城门附近,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西的方向,暮色正一层一层落下来。贫民区那一片,星星点点已经有了灯火,最西边角落里有那么一点昏黄的光,分不清哪一盏是那两间茅屋的,可他知道其中有一盏是。灯下大概有一锅还温着的粥,一个姑娘在灯下往半本册子里添字,一个病人坐在门口,看女儿写字。
沈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回头看。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板车走远了,车夫在前面喊他,他应了一声,快步追上去。暮色里,那点灯火在他脑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天夜里,他在小本子的最后添了一页。这一页上没有账,没有格子,只有一行字:
城西,苏氏医馆。欠饭一顿。
写完,笔尖没有停。他翻回前面一页,在空白处又补了一行:《民间救急方》,半本,她在续。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在旁边添了两个字:印书。
笔停在那儿,很久没有落下去。白天他说了一半就咽回去的那句话,此刻躺在纸面上,比说出口的时候沉得多。他想起那盏昏黄的灯,想起灯下添字的人,想起一屋子干药草的气味。
这事先记下。记下了,就早晚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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