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日光灯管在头顶嗞嗞响着,惨白的光从铁皮柜顶端斜打下来,照见桌面上摊开的凭证纸边角微微卷起。
苏挽伏在桌上,左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油印的岗位责任制,红字印着“财务部会计文员苏挽”。
她的右臂从桌沿垂下去,指尖离地面大约三寸,手腕细得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桌上那个搪瓷杯离她不过一拃远,白底蓝边,印着“深南制药厂先进工作者”的红字,里面剩了半杯凉透的白开水。
心脏揪了一下。
指甲抠进桌沿木纹里。
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猛地往上提,嗓子眼里只挤出一丝气音。
眼前的东西开始褪色——日光灯的白、凭证纸的蓝墨水字、搪瓷杯的蓝边白底——全都像被水泡过一样慢慢化开。
手从桌沿滑落……
中指蹭过搪瓷杯边沿,杯身晃了晃,没倒。
手悬在半空,晃了两下,不动了。
针式打印机咔嗒一声,吐出一张打到一半的凭证纸,纸页悬在出纸口边缘,像断在半截的话。
窗外厂区夜巡的手电光扫过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一闪而过。
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声音隔着几堵墙,闷闷的。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世界像被人往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
苏挽睁开了眼……
她看见的是天花板。
石灰剥落的墙皮,墙角一道蜿蜒的裂纹,日光灯**的钨丝还在发红。
视线是歪的——脸颊还贴着玻璃板,压得发麻。
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刮过水泥地面,沙沙响。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胳膊太细,胸腔像一只漏气的气球,每一口呼吸都扯着肋条疼。
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第一下没撑住,手肘在桌面上一滑,整个人又栽回去,额头磕在玻璃板边角上,钝钝地痛。
痛觉是真切的……
她吸了口气,重新把手肘支起来,这次稳住了。
坐直之后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十根指头,骨节细得不像干过重活的样子,指甲剪得齐整,左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她记得自己没有。
窗外是深南市的夜色。
几栋七八层的楼房亮着稀稀拉拉的窗灯,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轮廓。
楼下的厂区里停着一排自行车,永久牌的凤凰牌的,车筐里塞着雨披和塑料袋。
厂门口那根水泥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繁体字写着“深南市国营制药总厂”。
时间不对;
地方不对;
身体也不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水烧开之后底下咕嘟咕嘟冒着泡,把沉在锅底的渣滓全都翻上来。
画面碎片连着声音碎片往她意识里灌——有人叫她“苏挽”,有人在财务部例会上把一摞凭证摔在她面前,有人隔着电话冲她喊“你这个合同工搞搞清楚位置”。
还有一个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嘴里说着“表妹,要不是我你进得来?”
她闭上眼。
碎片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
中专毕业证,财务专业,表**范剑介绍入职,合同制外聘没有编制,入职十个月。
然后是办公室里的日常——王素芬把最繁琐的核对工作甩过来,范剑批了所有加班单,但考核排最后,奖金一次没拿过。
最后一块碎片是今晚的……
她伏在桌上,指尖发麻,想去够那个搪瓷杯,手伸出去一半,人就栽了。
原主。
这个叫苏挽的会计文员。
心脏骤停、死了……
她坐在那把铁皮腿的办公椅上,手指攥着桌沿,指甲陷进木纹里。
窗缝里灌进来一股九月底的凉风,吹得桌面上那些凭证纸沙沙翻动,有一张飘起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是明天要交的季度报表,油印蓝字,数字一排一排列着。
那些数字在她眼里自动拆解、重组、配平——成本与收入的配比明显失衡,有一笔金额挂在了不该挂的科目下面。
她又翻了一页,顺着往前追溯,发现一笔三千四百多元的采购支出在明细账里出现了两次,摘要栏写着不同的内容,但**编号是同一个。
重复入账……
经办人签了字,审批栏有人画了圈,但显然没人细看。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十一分。
报表明天上午就要交到厂办。
苏挽坐直了身子,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原始凭证一册一册拢到面前。
原主的身体还很虚弱,手指翻页的时候微微发抖,但她的脑子像一台刚通了电的机器,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她在前世读过的那些会计准则、审计流程、财务分析模型,此刻整整齐齐码在脑海里,随时可以抽出来用。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拔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
第一笔是修正那笔重复入账——她把明细账里多出来的那一笔用横线划掉,在旁边注明“重复,核销”。
然后翻到总账页,把成本科目的数字调下来,利润表里的对应数据跟着改。
改完一处,另一处跟着动,像拆一件织错的毛衣,抽掉一根线,旁边几行也要重新排。
红蓝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
数字在她眼前自动配平,借方贷方对得整整齐齐。
有些地方需要重新誊写,她撕了一张空白表格纸,用修正液涂掉旧数字,在旁边重新填。
修正液的气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散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甜味。
窗外偶尔有夜航船从深南港方向传来汽笛声,闷闷的,贴着地面滚过来……
三点二十分的时候她把成本板块改完了。
四点零七分,利润表的数字全部调平。
四点半,她把改好的报表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每一处修改旁边都注明了原始凭证编号和修正依据。
天边有光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暗蓝被一层灰白顶开,然后染上一点极淡的橘。
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树冠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叶子边缘勾着一圈晨光。
厂区广播还没响,但传达室的灯亮了。
苏挽把改好的报表收进牛皮纸档案袋,把原始凭证按顺序理好归回原位。
她把那支红蓝铅笔插回笔筒的时候,看见自己左手小指侧缘沾了一道蓝墨,大概是翻凭证的时候蹭上的。
她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七点四十分,厂办大楼的门开了。
苏挽抱着档案袋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走廊里的灯刚亮,长条的日光灯管噼啪闪了两下才稳住。
她靠着墙壁等了二十分钟。
厂长七点五十八分到的。
赵厂长五十出头,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步子又快又稳。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认出是财务部那个合同工小姑娘,他没记住名字,但记得这张脸。
“有事?”
赵厂长掏出钥匙开门。
苏挽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从里面抽出两份报表。
一份是原版,一份是她改过的。
她把两份并排摆在桌面上,翻开原版第三页,用食指点了点那笔重复入账的位置。
“赵厂长,这是明天要交的季度报表。”
“原版有一笔三千四百二十块的采购支出重复入账了,如果不改,三季度利润会虚减。”
“我昨晚核对原始凭证之后做了修正,改过的版本在旁边,修改处都标注了凭证编号。”
赵厂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然后戴上,把两份报表并排摊开了看。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不算快,中间有两处停下来比对了一下原始凭证编号。
苏挽站在对面,手垂在身侧,呼吸比昨晚稳了很多……
日光灯照在她的后背上,影子落在办公桌边沿。
赵厂长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改过的那份报表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财务部新来的?”
“苏挽,入职十个月了。”
赵厂长点了点头,在报表封面右下角签了个字,笔迹潦草,但看得出是练过的。
“以后有这种情况,直接来找我,不用等。”
苏挽把签好字的报表收进档案袋。
“谢谢厂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背后又补了一句:“那个重复入账是谁批的?”
她停住脚步,侧过身。
“审批栏画了圈,没签名。”
赵厂长没再说什么……
苏挽把门带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亮了,水泥地被照得发白。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一层一层的回响里渐渐变轻。
回到财务部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半。
小周在擦桌子,老刘正在给算盘上油,王素芬坐在自己位置上翻一本旧账。
门响了一声,几个人同时抬头。
苏挽走回自己的工位,把档案袋放进抽屉。
范剑端着他的搪瓷缸从走廊那头走进来。
白衬衫,金丝眼镜,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
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搪瓷缸搁在文件柜顶上,随口问了一句:“苏挽,昨天那份报表交了?”
苏挽拉开抽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抽屉推进去。
“交了。”
范剑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翻开桌面上那个蓝色文件夹,大概是想把报表拿出来再看一眼。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了。
文件夹里的报表位置是空的……
他又往前翻了一页,往后翻了两页,翻了三遍。
手指在纸边沿来回摩挲了两趟,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了,搁回桌角,端起了搪瓷缸。
他没看苏挽。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响,隔着窗户传进来。
日光灯管嗞了一声,又稳稳地亮了。
苏挽坐在自己工位上,翻开一本新的凭证,红蓝铅笔的笔尖落下去,沙沙的声音均匀地响着。
她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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