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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已经调去了另一所学校。
见到我时,她先看见我的左眼,然后才看见身后的爸妈。
脸上的笑淡了。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从柜子最下面拿出一个旧牛皮纸袋。
第一张是我的成绩单。
年级前二十。
第二张,是**班资助确认。
学费全免,住宿全免,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
第三张,是一张没有交出去的申请草稿。
纸上的字是我的。
如果生活补助不够,我周末可以去食堂帮工。校服可以穿旧的,资料费我自己想办法。只要让我继续读。
下面还列了一张很小的清单。
牙刷五块。
洗衣粉十二块。
被子可以从家里带。
运动鞋还能再穿一年。
我盯着“还能再穿一年”几个字。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双缠满胶带的旧鞋。
原来十五岁的我,连去读书都先算好了怎么少花家里一分钱。
周老师又抽出最后一张纸。
因家庭安排,自愿放弃入学及助学名额。
下面是爸爸的签名。
日期比我说“不念了”早七天。
我盯着那个日期。
耳边忽然响起敲门声。
一下。
又一下。
爸爸把电视关小。
“别出声,可能又是催债的。”
我蹲在床边,抱着膝盖。
门外的人喊过我的名字。
声音很熟。
我当时想起来开门。
妈妈却红着眼,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记忆到这里突然断掉。
我扶住桌沿。
周老师只说了一句:
“那天是我。”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
我没有再问。
那几张纸已经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爸爸不是在我决定不读以后替我办手续。
他在我开口以前,就替我把学校拒绝了。
走廊里忽然响起下课铃。
一群学生从门外跑过去。
有人抱怨数学作业太多。
有人追着同桌抢水杯。
我隔着玻璃看了几秒。
十五岁那年,我本来应该和他们一样。
烦**。
烦作业。
烦食堂今天又有什么不好吃。
而不是站在仓库门口,想着满十六岁以后能不能多找一份工。
我慢慢转头看爸爸。
他脸色发白。
“九岁以后,是第二阶段。”
我没说话。
“前面只是让你知道钱不是想要就有。”
“九岁到十四岁,让你知道家里有债,很多东西必须舍。”
“十五岁以后,才是最后一阶段。”
“父母经常不在,债一直压着,你开始真正管自己的生活。”
“**班包吃包住。”
“你一旦进去,家里的压力碰不到你。”
“那最后三年的培养就断了。”
原来不是想看我怎么选。
是我根本不能有别的环境。
必须缺钱。
必须惦记那笔不存在的债。
必须每个月等两个根本没有在外打工的大人回家。
只有这样,他想看的东西才能继续。
妈妈突然哭出声。
“我当时不同意。”
爸爸闭上眼。
“我知道。”
她转向我。
“静静,周老师来的那天,我真的跟**吵过。”
“我说你成绩那么好,让你去。”
“可最后你还是没开门。”
我的声音很轻。
妈妈一下说不下去了。
门外敲了二十分钟。
门里有两个大人。
一个提前签了字。
一个哭着反对。
可他们最后谁都没开门。
我忽然又想起一小段。
门外安静以后,妈妈给我煮了一个鸡蛋。
她摸着我的头。
“静静,委屈你了。”
我反过来安慰她。
“没事。”
“我不上学也能挣钱。”
右眼一下酸得发疼。
爸爸伸手想扶我。
我避开。
他终于慌了一点。
“陈静,你现在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不是说你不能恨我们。”
“但别在这个时候,做影响一辈子的决定。”
他说得依旧理智。
甚至像在替我考虑。
我忽然想笑。
十五岁,他替我决定什么学校不能读。
十八岁,他又替我判断什么决定不能做。
只要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我的选择永远都可以不算。
我拿起那张放弃入学说明。
“爸。”
他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车祸以后,我第一次这么叫。
我把纸推回他胸口。
“十五岁这张,是你替我签的。”
“以后的事,我自己签。”
“你不用再替我决定。”
爸爸接住那张纸。
手第一次抖得厉害。
我没再叫第二声。
离开学校时,周老师把那份申请草稿装回袋子,递给我。
我没有带那张资助表。
只带走了自己写的那张清单。
因为我突然很想记住十五岁的陈静。
她不是不想读书。
也不是天生就会牺牲。
她明明已经拼尽力气,替自己找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