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我这碗水,端了半辈子,也没能端平。
八年前,我将家里所有的积蓄分成两份,给了我那油嘴滑舌的养子和沉默寡言的亲儿子。
八年后,养子开着奔驰衣锦还乡,在一众亲戚的吹捧中意气风发。
而我的亲生儿子,却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默默进门。
所有人都说我偏心,养了个白眼狼,亏待了亲骨肉。
可当他车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被掀开时,我才终于明白,这八年,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叫刘芳,今年六十二。
今天是我老伴林建国六十六岁的生日,本该是个高兴的日子,可我这心里头,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着,闷得慌。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厨房里“哐当”一声惊醒了。
是林建国,他正踮着脚,想从橱柜最顶上拿那个崭新的紫砂茶壶。
那是我养子张远去年托人从宜兴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名家手作,值好几千。
老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你拿那个干嘛?用旧的那个不也挺好。”
我披着衣服走过去,嘴上埋怨,手里却接过他手里的板凳。
老林扶着腰,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今天不一样。今天……远子要回来。”
他说话时,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我只在他年轻时追求我的时候见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去准备早饭。
水槽里,昨晚泡的黄豆已经胖乎乎的,我捞起一把,放进豆浆机里。
机器“嗡嗡”地转起来,那声音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样,乱糟糟的。
张远,我的养子。
他是我们家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的孩子,父母出意外没了,那年他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我做主,把他接回了家。
从此,我们家就有了两个儿子。
亲儿子林默,比张远大两岁。
他那性子,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不爱说话,但手上的活儿从不落下。
张远不一样,他嘴甜,会来事儿。
从小到大,家里来了客人,都是他“叔叔好阿姨好”地喊个不停,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而林默,只会默默地躲在房里看书或者帮我择菜。
街坊邻居都夸我福气好,养了个“人精”儿子。
可只有我知道,林默每次躲在门后,看着张远被众人围着夸奖时,那落寞的眼神。
吃过早饭,家里的门铃就没停过。
老林的几个兄弟姐妹,我的几个老同事,都提着水果、点心上门了。
客厅里很快就坐满了人,大家嗑着瓜子,聊着家常,气氛本来挺好。
直到老林的小妹,也就是我那小姑子林建红开了口。
“哎哟,嫂子,你看你,真是越来越年轻了!这日子过得舒坦吧?”
林建红一向会说话,但那话里总带着点刺。
我笑着应付:“就那样,还不是一天三顿饭。”
她嗑掉一颗瓜子,把壳“噗”地吐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屋子的人都听见
“那哪能一样啊!你现在可是有大老板儿子的人了!我可听说了,远子这次回来,开的是大奔呢!上百万的车,啧啧,嫂子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辣地烧起来。
旁边一个老同事推了推我,羡慕地说
“刘芳,你真是好命啊!你家张远也太有出息了!不像我家那个,就知道打游戏。”
“是啊是啊,还是你们家会教育!”
“什么时候让远子也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
吹捧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把我包围。
我被挤在中间,只能尴尬地笑。
老林坐在主位上,嘴咧得快到耳根了,不住地给大家添茶,嘴里谦虚着
“哪里哪里,都是他自己***。”
可那得意的神情,怎么也藏不住。
林建红见状,更是来劲了,她故意提高嗓门,像是问我,又像是问所有人
“哎,对了,嫂子,怎么光说远子,咱家林默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好几年没见着了,上次听你说他回乡下种地去了?哎哟,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去干那个,能挣着钱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戏一样看着我。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心口那块大石头,又重了几分。
“小默他……他挺好的。”
我干巴巴地说
“他那叫……有机农业,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有机农业?”
林建红夸张地笑起来
“哎哟我的嫂子喂,你就别替他遮掩了。说白了不就是个刨地的农民吗?当年你跟哥也是心大,五十万啊!就这么让他给扔到土里去了?连个响儿都没听到。你看看远子,同样是五十万,现在都开上大奔了!这人跟人啊,就是不一样!”
“你闭嘴!”
一声怒吼,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是老林。
他“啪”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涨红着脸,指着林建红
“你今天是我请来给我过生日的,不是让你来我家嚼舌根的!我儿子怎么样,不用你来评价!”
林建红被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站起来嚷嚷道
“哥!你冲我发什么火?我哪句说错了?难道林默现在不是一事无成?难道远子不是比他强一百倍?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年要不是嫂子偏心,把那五十万也给了林默,你们家现在至于…….”
“够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建红,今天是你哥的生日,你要是诚心来祝寿的,就坐下好好吃顿饭。你要是来看我们家笑话的,那门在那边,不送!”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建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