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倒退,居民区、小店、行道树一一掠过,慢慢换成开阔的郊野公路。

视野愈发空旷,车流变少,路边只剩连绵的绿植与笔直延伸的公路。

前路坦荡,也带着未知的迷茫。

程裕宁的姿势有些拘谨,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陆则的掌心覆在磨损的方向盘上,手臂线条紧绷,目光平视前方路况,眼神专注又冷静。

拐了个弯,红白配色的加油站招牌清晰映入眼帘。

陆则提前减速,打右转向灯,沉重的重卡顺着匝道缓缓驶入站内。

“我给车加油。”

陆则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你要是想去卫生间可以去。”

“好。”

程裕宁觉得有点闷,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向角落的卫生间。

狭小的卫生间通风一般,待了片刻,再走出来时,空气稍微通透了些。

她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指尖,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程裕宁?”

程裕宁一抬头,看见斑驳的镜子中映出一位年轻女生。

她身材纤瘦,眼睛下面有颗痣,栗色的中长发,发尾修剪的很有层次,耳边和脖颈间的配饰选的恰到好处,一身浅色系穿搭松弛又有质感,手中拎着一只矜贵的稀有皮包。

整个人从头到尾,一看便是从小养尊处优、精致体面的女生。

是她的大学同学,夏璇。

两人不在同一个班里,但有些公共课都会在一起上。没想到竟会在偏远的加油站遇上。

夏璇笑了笑,好奇的问道:

“你怎么在这啊?也是要去度假村玩吗?”

程裕宁扯了扯嘴角,“呵呵,好巧……”

“夏璇,快点啊!”

两人听到卫生间门外有人喊她。

“那我先走了,拜拜。”夏璇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出了卫生间。

程裕宁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夏璇上了一辆SUV。

车上看着有三、四个人,都是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的,车门一关,很快驶远了。

陆则给车加完了油,转身看到程裕宁孤零零的站在墙角,眼睛看着公路,有点恹恹的模样。

他扬声轻轻唤了她一声。

程裕宁回过神,默默跟在他身后,爬上副驾坐好。

陆则问:“怎么了,刚才遇见什么人了?”

“大学同学。”

程裕宁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靠坐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悠悠的看向窗外,不知怎么来了兴致,突然笑了下说:

“但其实我很早以前就见过她。”

陆则发动了汽车,平和的接话:“什么时候?”

程裕宁想了想,轻声说:

“可能是八、九岁的时候吧……”

风穿过车窗缝隙,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程裕宁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那时候家里的弟弟还未出生,家里依旧清贫,日子朴素拮据,但至少没人日日苛责她。

乡村学校管理宽松,下午很早就放学了。

程裕宁一蹦一跳的走在小路上,在路边看见一从开的正好的野花,摘了一枝别在了发丝上。

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年幼的她瞬间顿住脚步,懵懂地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田埂边站着一名长卷发的男人,手里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物件,正对着她的方向。

程裕宁不知道那是单反相机。

歪着头好奇的看着他。

那个摄影师笑了笑,问她今年多大,家住在哪里。

程裕宁目光有些警惕的抿着嘴,不说话。

摄影师递给她一张名片,他说她身上有种独特的天赋,要是父母愿意的话可以去京市的这家经济公司看看。

程裕宁回家后,把名片给了父亲,把这件事说了。

父母不知道在屋子里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什么,到了周六,父亲去村长家借了辆摩托车,载着懵懂的她,一路颠簸赶往遥远的京市。

程裕宁只记得那天的日头毒辣得吓人。

日光铺天盖地压下来,晒得人头昏眼花,滚烫的风扑面而来,一路没有半点阴凉。

她很难受,浑身是汗,还有种想吐的感觉,后来才知道是中暑。

熬到驶入京市地界,头顶毒辣的烈日骤然隐去,天色猛地暗沉下来。开始下起雨来,噼里啪啦的雨落在身上,打的她睁不开眼,她无处可躲。

骤然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程裕宁从车后座狠狠地摔到马路旁,膝盖和手肘都受伤了,鲜血直流,疼的站不起来。

她迷迷糊糊的抬起头。

原来刚刚父亲的摩托车和一辆白色的车相撞了。

摩托车摔倒在一旁,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手里撑着一把伞,浑身体面。

父亲指着摩托车和受伤的程裕宁,着急生气的对着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低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冷漠,随后掏出钱包,从中拿出厚厚的一沓钱甩给父亲,而后回到了车里。

有几张纸币掉到了积水的地上,父亲连忙弯下腰捡钱。

程裕宁浑身湿透,又冷又痛。

她抬起头,看见车里后排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

她梳着精致的发型,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脸颊上有颗痣,像是动画片里的公主一样。

仅仅隔着一层车窗,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云泥之别,一眼洞穿。

程裕宁后来也没有去到公司,因为身上受伤,又发起烧,在诊所里打了一夜吊瓶,那张经纪公司名片,在混乱和雨水中弄丢了。

父亲草草修好摔坏的摩托车,带着高烧未退、浑身是伤的她,沿着来路颠簸着回了闭塞的小山村。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程裕宁的世界彻底变了。

从前长久困在小小的村落里,身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清贫、一样的朴素、一样的面朝黄土背朝天。

大家日子相仿、境遇相当,她从未自卑,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从未窥见世间的参差。

可那场暴雨里的惊鸿一瞥,碾碎了她所有懵懂的天真。

小小的她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隔着一道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跨越的鸿沟。

程裕宁有了自卑,但同时也生出一股力量。

从那天起,她心里就种下了一粒种子。

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四面环山的村子里,一辈子永远置身泥泞。

程裕宁暗暗在心里发誓,将来总有一天,她一定要再一次踏足这座城市,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

程裕宁回过神,目光落在陆则冷静开车的侧脸上。

她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在回程的路上,她跟父亲还碰上了一个人在路边溜达的陆则。

父亲让他上了摩托车,他坐在程裕宁后面,跟着他们一起颠簸回到了村子里。

当时程裕宁满心委屈和疼痛,没有多余的精力想别人的事,现在回忆起来才感觉有些奇怪。

“陆则,你那天怎么会在那里啊?”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程裕宁打了个哈欠,一阵困意涌了上来,她昨晚没有睡好。

直到眼皮阖上,她都没有听到陆则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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