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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去辨认遗体的时候,是一个人进去的。
我跟在他的身后。
停尸台上的我,脸色惨白。
但是表情,并不如想象中狰狞。
闭着眼,即使伤痕累累,但是还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我爸看着我半天,突然蹲下身,脸色灰白。
他慢慢把头埋在膝盖上,又哭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我看着,心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腻烦到极点的痛苦。
我看着他们后悔,只觉得可笑。
如果真的爱我...
怎么会对我不闻不问,在我死了才知道掉几滴假惺惺的泪水。
如果真的爱我...
怎么会说我一直在装,故意忘记我,故意惩罚我...
我想离开,可是却一直被困在空中。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着我爸,看着他在跑我的死亡手续。
他去了我学校,收拾我的遗物。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看到他就红了眼。
“余渺这孩子,很安静,上课从来不捣乱...就是太瘦了,我好几次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都说没事...”
我爸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我的课桌里翻到一个日记本。
蓝色封面,边角都磨白了。
他坐在空教室里,一页一页地翻。
上面写的都是些小事。
3月12号,妈妈今天又说我装病,可是我心脏真的好疼。
4月5号,杨莉莉她们把我的书扔到厕所里了,我不敢告诉妈妈,她会说我自己有问题。
5月20号,弟弟生日,妈妈买了蛋糕,我也想吃,妈妈说我不配。
6月1号,儿童节,学校放假,我一个人在家,妈妈带弟弟妹妹去游乐园了。
最后一页,写着:
妈妈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真的没有装病。
我爸看到这一页,日记本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他趴在课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日记本。
我以为那些事我都忘了。
原来没有。
它们都被我写在了本子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后来我爸给我买了墓地。
在一个朝南的山坡上,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河。
他跟墓地销售说,
“我女儿从小怕冷,朝南的暖和。”
销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给他办了手续。
中间妈妈打过一次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爸直接挂了。
她又打,我爸又挂。
打了第五次的时候,我爸接了,吼了一句,
“你不配见她!”
又挂了。
葬礼当天,天气很好。
阳光很亮,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竟然看到,一身黑衣服的妈妈,从墓地入口处,慢慢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