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没有出去。
舒瑶在街对面站了半个小时。
同事问我:“那个人是不是在等你?”
“不是。”
“她一直看这里。”
“可能认错人了。”
我抱着一摞画册走进仓库。
再出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门口多了一把伞。
伞柄上系着一张便签。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我把伞放进失物招领处。
南城分店是一家老照相馆改成的影像书店。
一楼卖书,二楼替客人修复旧照片。
我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叫“没有站进照片的人”。
我们向附近居民征集旧相片,也记录那些总在镜头外照顾家人的人。
洗衣服的母亲,给全家拍照的父亲,常年守店的丈夫,替弟妹交学费的哥哥。
他们出现在别人的讲述里,却很少留下自己的脸。
同事问我为什么做这个主题。
我说:“因为没被拍进去,不代表不存在。”
开店筹备很忙。
我每天早出晚归,租住的公寓只放了一张床。
奇怪的是,我睡得比过去几年都好。
没有人半夜叫我替柏言订车。
没有人催我给弟弟转账。
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能再体谅一点。
舒瑶在第三天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站在街对面。
她买了最便宜的一本杂志,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下午。
闭店时,我走过去。
“我们要打烊了。”
“好。”
她合上杂志。
“附近的酒店都满了。”
“所以呢?”
“我想问问,有没有别的住处。”
“手机可以查。”
她被堵得没话说。
我转身去关灯,她忽然叫住我。
“家里的鱼我送人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那缸鱼是柏言送她的。
她很喜欢,每天亲自喂。
“和我无关。”
“主卧重新换了床单,客房也锁了。”
“舒瑶,那是你的家,你不需要向我汇报。”
她看着我。
“没有你,那里不像家。”
“以前我在的时候,你也没把它当成我们的家。”
外面的雨落得密了。
她没有带伞。
我从失物招领处拿出那一把,递给她。
她眼里亮起一点微光。
“你还留着。”
“没人认领。”
那点光又淡下去。
她接过伞,没有靠近。
“明天我还能来吗?”
“书店开门,谁都可以来。”
“那我以顾客的身份来。”
“随你。”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第三天也来。
她不再堵我,不再提回家。
有时买一本书,有时帮门口的老人抬轮椅,有时坐到闭店。
我搬展示架时,她下意识伸手。
我避开了。
她便收回手,隔着一步跟在旁边。
展示架太高,我踩上梯子。
梯脚晃了一下。
舒瑶扶住梯身,仰头看我。
“慢一点。”
我们视线撞上。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额角那道旧伤还没好。
我有片刻失神。
站稳后,我立刻下来。
“谢谢。”
“不客气。”
她也退开。
关门时,她把一个保温杯放在柜台上。
“养胃茶,不加糖。”
“我不要。”
“那就倒掉。”
她没有强求,转身走进雨里。
我拿起杯子。
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杯底贴着药店标签。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服用时间。
这一回,她记住了。
可有些东西,记得太晚,已经不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