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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储藏室的门。
枕芯歪在床角,枕头下面那个铁皮罐子碎成两半,锁扣断成两截,旁边撒着几枚硬币。
剩下的钱捏在手里,数了三遍。
八百八。
时晴在客厅试新裙子,裙摆转起来能划一个圆。
她看见我从走廊出来,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是罐子盖,上面还带着那道锁扣的断口。
你那个罐子锁太差了,一掰就开。
我捏着罐子走进母亲房间。
我妈在熨衣服,蒸汽喷在碎花裙上,布料底下压出平整的褶。
妈,她偷我钱。
你姐朋友多,要打扮。
熨斗压过去,白汽往上腾。
你穿校服就够了。
在家吃住不花钱,攒钱干嘛?
时晴靠在我妈房间的门框上,低头涂指甲油。
我把罐子倒过来,硬币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慢慢数,我去吃排骨了。
拖鞋踩过地砖,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对了,你那**我扔了,在垃圾桶里。
别穿了,丢人。
卫生间垃圾桶盖子掀开。
那双鞋在里面。
鞋底磨穿的洞里塞着一团卫生纸,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补洞呢?
送你一坨纸。
我蹲下去把鞋捡出来,鞋底磨穿的地方印着五个脚趾头形状的坑。
我把硬币一个一个从地上捡起来。
把那双**洗了。
第二天穿去上学。
时晴在校门口看见我,蹲在地上笑。
你还穿啊?
我从她旁边走过。
午休,去了趟银行。
营业员把存折推过来:设个密码。
我按了八个数字:0190607。
存折夹进《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里,放书桌正中间。
放学回来时晴翻过我的房间找指甲油,路过书桌抽出来一本数学书翻了一下。
满页数学公式,她扔回去了。
当晚我把那双**用塑料袋封好,塞进储藏室最高处的隔板上,上面压了三层旧衣服。
站上塑料凳子的时候膝盖伤疤扯了一下,没扶墙,站了五秒把鞋放稳了。
从凳子上下来,把存折从书里抽出来。
翻开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
省下来的五块钱塞进棉鞋鞋垫下面。
半夜,客厅传来时晴的声音。
妈我想买双新鞋。
买,明天带你去。
我睁着眼,攥着那张存折。
楼道灯坏了,房东大姐走在前面。
我跟着往下走,越往底下霉味越重。
她推开门,六平米,没窗户。
墙角渗着黄渍,天花板有一片水,下水道的腥味从地漏返上来,空气黏在嗓子眼里。
月租三百二。
押一付一,六百四。
行。
我从校服口袋掏出现金,一沓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
大姐没接。
她上下打量我——校服洗褪了色,鞋底磨平了边,颧骨凸出来把脸颊皮肤撑薄了。
你一个人住?
嗯。
**妈知道吗?
我把钱又往前递了一下。
我打工挣的。
她嗤了一声。
学生能挣什么钱。
让你家长来签合同,不然别租。
我转身跑出,到校门口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通了。
爸,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房东要家长签合同。
对面沉默五秒。
电话那头传来时晴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那么远。
她又要干嘛?
然后我爸说话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自己签吧,别写我名字。
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
雨又下了起来。
十二岁那年的衣柜、那句又不是我生的。
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真相:他不是不管我,他是从来没想过要管。
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
四分钟后走回地下室门口。
大姐靠在墙边嗑瓜子,瓜子壳落了一地。
怎么样?
**……不管你了?
我没回答,把钱重新递过去。
大姐,我每天早上六点扫整栋楼楼道。
干满一个月你退我六十,行不行?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忽然,她把两张一百塞回我手里。
押金少收你两百。
六点来,别耽误住户上班。
转身之前她没头没尾补了一句。
你比**强。
当天下午搬进去的,我把存折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皮里抽出来,蹲下去摸地砖。
角落里有一块松动的,指甲能抠开缝。
掀开。
我把存折放进去,地砖扣回去,踩上去跺了四遍。
墙上贴了第一张倒计时日历。
我从作业本撕了一页纸,拿红笔写:距高考47天。
我给班主任发短信:老师我搬家了。
新地址能不能不说?
她回:好,有事找我。
对面门开了,胖女人提着一袋垃圾出来,看见我蹲在走廊地上。
小姑娘,大过年吃泡面?
不回家?
回不去。
那来我家吃。
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提着垃圾袋下了楼。
当晚,手机在床垫上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妈。
我没接。
短信进来:炖了鸡。
回来吧。
你姐也回来了。
我设置成飞行模式。
翻开理综卷子。
演草纸写了半页,算到摩擦力方向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十一点半。
卷子做到第二套第三题,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的笔停了。
我听出来了那个脚步声,那双棉鞋穿了十几年,鞋底磨薄了走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停了很久。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
打开门,是保温袋。
我蹲下去解开,半只鸡,炖得烂了,皮肉之间凝着一层薄薄鸡油。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六个字:妈悄悄送来的,别说。
我撕了一小块鸡肉放嘴里嚼了很久。
咽不下去。
我站起来,把保温袋盖好,没再动那块鸡肉。
继续做卷子,窗外烟花炸开了。
我把窗帘拉死,翻到卷子最后一页,在右上角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明年在京北看烟花,不吃别人剩的。
凌晨三点。
我把保温袋拎起来,放在胖女人家门口。
第二天一早,走廊里传来胖女人的声音。
谁放的啊——我关着门没应声。
底下又加了一行:019年除夕,地下室、泡面、鸡肉、她来过。
中午,第二包泡面。
胖女人在走廊门口跟房东大姐说话。
那小孩大年夜吃泡面,谁家孩子这么苦啊。
我端着洗好的碗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阿姨新年好。
胖女人愣住了,嘴张着没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