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婚礼那天,十里红妆,京城万人空巷。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许府就灯火通明了。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着热水、梳子、胭脂水粉、层层叠叠的嫁衣。整个院子弥漫着热水蒸腾出的雾气和新衣裳上淡淡的樟木香。
许从霜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按在铜镜前开始梳妆。她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直到喜娘把凤冠往她头上一戴,那三斤重的分量压下来,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这么重?”
“吉服凤冠,自然是有分量的。”喜娘笑着把最后一支金钗插好,“新娘子今日且辛苦一日,过了今日就好了。”
许从霜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眉目明艳,唇上点了胭脂,眉眼用螺子黛细细描过,和平时素面朝天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好像也不难看。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许夫人推门进来,看到盛装的女儿,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几息,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帮霜霜理了理衣领,手指有些微微发颤:“好了,该出门了。”
许从霜抬头看着母亲,许夫人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是弯的。她伸手握了握母亲的手:“娘……”
“别哭。”许夫人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哭了妆就花了,你爹在门口等你。”
许从霜深吸一口气,由喜娘扶着站了起来。盖头落下,她的视线被一片红色遮住,只能看到脚下的路。她被搀着一步步走向正厅,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笑声、贺喜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到了正厅,有人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隔着盖头,她听到镇北侯的声音,比她记忆中要低沉一些:“霜霜。”
“爹。”
镇北侯沉默了一下,然后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那只手常年在军营中握刀握枪,粗糙而有力,但此刻落在她肩上,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嫁过去以后,好好的。”
她鼻子一酸:“……知道了,爹。”
“要是他欺负你,”
“爹,这话您说过了。”
“说过了也得再说一遍,你要是受了委屈,回来告诉爹。爹老了,打不动了,但你的其他叔叔们还在边关呢。他那些兄弟,一人一拳头,也够裴家那小子受的。”
许从霜在盖头下面忍不住笑了一下:“好。记住了。”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响了进来。她被人群簇拥着,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跨过门槛的时候,耳边传来妹妹许清荷的声音,她挤在人群里喊了一句:“姐!!你好美!!你比我见过的所有新娘子都美!!”
许从霜没忍住,在盖头下笑弯了嘴角。这小妮子,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到了。
许从霜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着上了花轿。轿子颠簸了一路,她的心跳也跟着颠簸了一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我怎么会嫁给他”,一会儿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一会儿想着“他会不会在孩子出生以后就翻脸不认人”。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裴府门口。她被人搀下花轿,手里被塞进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端,被另一个人牵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绸,隔着红色的绸缎,她能感觉到那端的力道,不重不轻,稳稳当当。
她在红绸的那一端,就是她今后要共度一生的人了。
大堂里挤满了宾客。裴太傅和裴夫人坐在高堂上,脸上的笑容从早上就没断过。
镇北侯和许夫人被安排在另一侧,两家长辈隔着满堂的宾客互相点头致意,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满意和欢喜。
许清荷挤在人群中,激动得把旁边一位表姐的胳膊都掐红了。
“一拜天地,”
她弯腰,他也弯腰。
“二拜高堂,”
她听到裴夫人的笑声,清脆而响亮。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隔着盖头,她感到他也转了过来。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她的额头差点撞上他的额头,他及时偏了偏头,躲开了。
“送入洞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和笑声。她在笑声中被喜娘们簇拥着送入了洞房。
天色渐渐暗了,外面的喧闹声渐歇。她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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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红烛高烧,满室生辉。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挑起了她的红盖头。
她抬起头,对上了裴明远的脸。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愈发清隽。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不是算计。
是认真。
喜娘在旁边笑着打趣:“新郎官看呆了!”
裴明远回过神来,耳朵尖泛起一抹红。他低头把秤杆放到一边,嘴角带着一丝不太自然但掩不住的笑意:“……夫人今日很好看。”
许从霜被他这句直白的话弄得一时不知怎么接,别过头去:“你今日也不赖。”
合卺酒饮罢,宾客们终于散了。门被关上,洞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红烛的光映在两人之间,窗外传来远远的笑闹声,衬得屋内的安静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