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砚用了半天时间,把沈青崖那份旧路勘测记录抄了一遍。
那时的周砚还只在第一叩听息里打转,听得见一口气从哪里断,却未必挡得住它为什么断。
原本不能带走。
姜照微破例允许他抄。
条件是只能抄和沈青崖有关的部分。
周砚没意见。
真正和沈青崖有关的字本来也不多。
姓名。
三条路线。
一次复测。
还有那句“留旧数,不改”。
就这么一点。
可他看了很多遍。
晚上回房以后,他把自己的旧地图摊在桌上,又把抄来的记录放到旁边。
三十一年前。
沈青崖测过鹿回城到青背山。
测过石栖渡附近的药路。
也发现过距离异常。
周砚用木尺重新量图。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他终于明白最近几天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沈青崖那张地图上,有一部分线不是一次画完的。
底下还有更淡的旧痕。
周砚把灯放低。
斜着照。
原先看不清的痕迹慢慢显出来。
鹿回城往东南的路,至少改过三次。
旧线一次次被新图覆盖。
但沈青崖没有把旧线擦掉。
他只是用不同深浅的墨重新描。
像刻意把变化留下。
周砚看了很久。
“原来你早就知道。”
房里当然一时没人回答,只有风从衣角与草叶之间穿过去。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不准确。
沈青崖可能只是早就发现。
知道和发现,不是一回事。
那老东西如果真知道发生什么,以他的脾气,未必会藏这么多旧图。
更像他也一直在找答案。
想到这里,周砚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他一直觉得沈青崖什么都懂。
练枪问他。
采药问他。
天气问他。
山里哪里有水、什么蘑菇能吃、什么脚印是狼,他好像都知道。
甚至不知道的时候,也能编出一个听起来很像真的答案。
可现在第一次发现。
也许三十一年前的沈青崖,也只是站在一条越来越合理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没有停。
周砚把地图卷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
“睡了没?”
是裴观棋。
“没有。”
门推开。
裴观棋端着两碗面进来。
“厨房剩的。”
周砚看了一眼。
“为什么两碗?”
“我一碗。”
“你一碗。”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周砚盯着其中一碗。
“你为什么给我拿?”
裴观棋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晚上没吃饭。”
“哦。”
周砚接过去。
裴观棋坐到另一边。
吃了几口,看见桌上地图。
“还在看你师父?”
“嗯。”
“查出什么?”
“他三十一年前来过。”
“这么早。”
裴观棋也有些意外。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嗯。”
“所以他查这些和你没关系。”
周砚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一点他其实早就想到。
以前他总下意识觉得,沈青崖最近查鹿回城,可能和自己有关。
毕竟追杀也是这时候出现。
可三十一年前。
连周砚都还不存在。
至少以他目前知道的身世来说,是这样。
所以沈青崖调查这些异常,本身就是一条独立的旧线。
并不是因为后来收养了他才开始。
“你准备继续查?”
裴观棋问。
“查。”
“查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你原本下山要做什么?”
周砚低头吃面。
“找谁杀师父。”
裴观棋安静了片刻。
“现在呢?”
“还是找。”
“只是先查这里?”
周砚点头。
“杀他的人追过我。”
“他死前又在查鹿回城。”
“可能有关系。”
“如果没关系呢?”
周砚想了一阵。
“也查。”
“为什么?”
“他查了三十一年。”
回答很短。
裴观棋却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讲得太多。
如果一个人死前还在做一件事。
留下来的那个人,总会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做。
吃完面,裴观棋准备走。
周砚忽然问:“你为什么去鹿回城?”
裴观棋回头。
“跟药队。”
“为什么跟药队?”
“他们付钱。”
“你是护卫?”
“临时。”
“以前呢?”
“到处走。”
“做什么?”
“能赚钱的都做。”
周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移开。
裴观棋笑了。
“怎么?”
“现在轮到你查我?”
“随便问。”
“那行。”
裴观棋靠着门框。
“我家里没什么人。”
“十几岁就出来了。”
“给商队赶过车,给人送过信,也帮过几次护送。”
“没门派。”
“刀是自己练的。”
“还有什么?”
周砚摇头。
“没了。”
“这么好打发?”
“你说得比我师父多。”
裴观棋笑出声。
“那看来我挺诚实。”
周砚没反驳。
至少目前没有理由怀疑。
第二天一早。
姜照微带来一个新消息。
她把一张重新绘过的鹿回城周边图放到桌上。
“昨天夜里,我让人把最近半年的异常全部标出来。”
红点很多。
药田枯死。
虫群消失。
听息异常。
记忆缺失。
还有近几年出现的旧地名争议。
乍一看很乱。
可周砚看了不到半刻钟就发现。
这些红点并不是随机散布。
它们大部分集中在鹿回城东南和西北两侧。
并且从外往内靠。
像两条缓慢收紧的线。
姜照微手指仍搭在药箱边沿,抬眼问:“看出来了?”
“在往城里走。”
“对。”
“北药田昨天少的那一垄,也在这条线上。”
裴观棋看了一阵。
“如果继续照这个速度呢?”
姜照微拿笔在图上延长。
两条线最后都会进入鹿回城。
而且不是很久以后。
“最快两个月。”
“最慢?”
“不知道。”
“可能半年。”
周砚抬起眼,直截了当地问:“青背山在哪?”
姜照微在东南方向点了一下。
正好在其中一条线更外侧。
“这里。”
“石栖渡呢?”
另一个点。
也在。
周砚盯着地图。
突然明白一件事。
青背山不是孤立的。
石栖渡也不是。
它们像更早被这条线碰过的地方。
而现在。
轮到鹿回城。
姜照微收起笔。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东南。”
周砚立刻站起来。
“我去。”
“不行。”
“为什么?”
“你伤还没好。”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
之前夜袭留下的伤已经结痂。
“好了。”
“那叫没死。”
“不是好了。”
周砚握稳枪杆,开口道:“不影响走。”
姜照微皱眉。
“我要去的是旧青背山方向。”
“所以我更要去。”
“你去了能做什么?”
“听。”
这一个字让姜照微没再马上拒绝。
药田里。
城地下。
周砚确实听到过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如果真的要沿异常线往外查,他可能是目前最有用的人。
裴观棋在旁边道:“我也去。”
姜照微看他。
“你为什么?”
“你们两个一个伤没好,一个本来就受伤。”
“总得有个能打的。”
周砚看向他。
“我能打。”
“我知道。”
裴观棋点头。
“所以两个能打的更好。”
姜照微想了一阵。
“明早出发。”
“只走一天。”
“天黑前必须找地方扎营。”
“发现任何不明异常,不准自己冲进去。”
最后一句明显是对周砚说的。
周砚问:“什么算不明异常?”
姜照微抬眼看他,指尖仍压在药箱搭扣上。
“你不知道的都算。”
“那很多。”
“所以你最好少乱动。”
周砚觉得这个要求不太合理。
但还是点头。
傍晚,他独自去了鹿回城南门。
站在城墙上往东南看。
远处没有山。
只有一片平缓的暮色。
旧地图上那里应该能看见青背山最高的一截山脊。
现在什么都没有。
周砚把地图摊在城墙上。
风吹过来。
纸角不断拍打石面。
三十一年前。
沈青崖走过那条路。
他看见过山。
测过距离。
还坚持把旧数字留了下来。那些数字不像答案,更像他不肯擦掉的一排旧脚印。
明天。
周砚也要走一次。
他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沿着师父当年走过的路一直走下去。
最后还能不能找到一点。
证明那座山真的存在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