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马大顺看着役夫册,半天没有出声。
他刚从病舍送完熟水,袖口还是湿的。赵三怕他不识字,伸手点出那三个字,又把旁边的籍贯念了一遍。
“**归德,马大顺,三十七岁。”
名字、年岁、籍贯都对。
唯独出工的日子不对。
马大顺抬起粗糙的右手。
“那时候我还在路上。洪水冲了村,**跟着人往东走,过了一个多月才到滋阳。”
钱承礼坐在堂侧,闻言道:“同名同姓并不稀奇。**来的流民那么多,难道只许有一个马大顺?”
“所以先不凭名字定。”林砚让赵三取来印泥。
马大顺把右拇指擦净,在一张空纸上按下。新印宽厚,中心有一道旧伤留下的断纹;役夫册上的印小了一圈,纹路细密,没有伤口。
两枚指印显然不是同一只手。
“也可能是另一个马大顺。”钱承礼仍不松口。
“那便找这个人。”唐守谦说,“名册总该记住处和保人。”
赵三翻到册后。
住处写的是南门旧税棚,保人一栏空着。
旧税棚在洪水前一直堆放废册,根本没有住人。马大顺等第一批流民到来以后,那里才被清作临时病舍。
钱承礼的解释停了一瞬。
“许是罗茂后来补写住处,误用了眼下地名。”
“名册是三个月前封的,后来为何还能补写?”韩主簿问。
钱承礼不答了。
唐守谦没有命人用刑,只让他把这句话添进昨日自陈:役夫住处可能由罗茂事后补写。
写下去,便等于承认封卷以后仍有人动过名册;不写,堂上几人都听见了。
钱承礼最终落了笔。
林砚没有只盯马大顺。
名册上十二人,若只查这一个,旁人很容易把它说成偶然重名。他从中另点五人,一人是县城泥瓦匠,两人是北仓附近短工,另外两人没有明确住处。
皂隶分头寻访。
泥瓦匠承认修过井,却只做了一日,不是册上所记的四日。他领到三十文现钱,没有拿过欠票。两个短工中,一人确实搬过砖,另一人却说自己当时在邻县收麦,从没去过北仓井。
“你可想清楚。”卢庆问他,“册上有你的指印。”
短工伸出左手。
“小人右手少了一截指头,平日画押都用左拇指。册上那枚印,是右手的。”
又一枚假印。
剩下两人,一个查无此户,一个听见工房来问,午后便离开了住处。
卢庆主张立刻封住城门。
“人若跑了,口供便断。”
“城门不能因一个证人停掉柴粮。”林砚说,“把他的体貌、亲友和常走的路告诉门卒,只查相符的人。不要扣所有出城百姓。”
卢庆不满:“你又怕扰民,又要查案,哪有事事两全?”
“本就不能两全。能少扰一百个无关的人,便少扰一百个。”
张崇礼准了。
那名短工最终没在城门找到,邻居却交出一张他留下的借据。借据日期在修井以后,纸背沾着白灰,末尾有一枚窄小的弯钩花押。
赵三觉得眼熟。
他把十二**食领条逐一排开,其中三张的代领人栏里,都有同样的弯钩。笔迹很轻,像写字的人怕占地方,尾端却习惯往上挑一下。
马大顺俯身看了半天。
“这不是名字。”
“是代领人的记号。”赵三说。
三名役夫身份有疑,三笔工食又由同一人代领。缺砖、少灰和假见证,终于开始朝一处靠拢。
可那个弯钩属于谁,仍无人能认。
周戍从南门军户中找来两名与马大顺同行的人。他们带着洪水后沿途领取过的路引抄纸,纸上记有经过州县和大致日期。三份说法彼此有一两日差别,却都能证明北仓井重修时,马大顺尚未进入山东。
“路引抄纸也可能后补。”钱承礼抓住这一点。
周戍没有恼,只拉起马大顺右袖。
他手臂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长伤,是渡河时被断篙划的。旧税棚最初登记曾写“右臂新伤,不便负重”,日期正是入城那天。
“一个三个月前已经在滋阳出工的人,不会等到洪水以后,才在数百里外受这道伤。”周戍道。
唐守谦把三份路引、入城册和病舍初录合在一处。
马大顺的清白坐实了。
他却没有露出多少喜色。
“那三日工食,能给我吗?”
赵三一愣。
“名字虽是你的,活不是你做的。”
“俺知道。”马大顺搓了搓手,“就是问问。纸上这个马大顺领过钱,真正的马大顺还欠着两日抬**食。看着心里不舒坦。”
大堂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林砚让赵三把两笔账分开。
旧修井工食列为冒名待追,马大顺这几日抬水所得照实际出工另记,不得互相抵消。
“纸上的人不能替你领钱,也不能替你干活。”林砚说。
马大顺郑重按下带断纹的指印。
这个真印被封在假印旁边,任何人翻到此页,都能一眼看出差别。
傍晚,派去找那名短工的皂隶回来,只带回一只空包袱。屋主说他走得急,连两件旧衣都没拿,像是有人提前递过消息。
钱承礼被问及是否与他来往,仍说不认识。
“工房的名册,包役头报上来,我照录。短工来去,岂能人人都识得?”
这话也有几分实情。
县衙办一项小工,往往由包役头招人,书办只看一张总册。只要罗茂把名字填得像样,纸面上便能凭空多出几个役夫。
问题是,那些工食最后如何领走。
林砚让赵三把十二名役夫按三类重排。
能当面找到且承认出工的,只有四人;能找到却与册上日数不合的有两人;余下六人中,一人外出未归,两人身份有疑,三人只在纸上留下住处。
其中一个叫孙六,住址写北仓后街。
北仓后街确有孙家,却从来没有名叫孙六的成年男子。孙家老妇听见官差来问,吓得以为儿子惹了事,翻出全家户帖。家中只有两个已经分家的儿子,都不曾修井。
“会不会是乳名?”府书吏问。
老妇连连摇头。
另一个叫陈贵,住处写城西灰巷。灰巷里倒有三户姓陈,却没人认得这个名字。有人记得罗茂招工时带过一个外乡汉子,可那人瘸着左腿,而名册上的陈贵记了连续四日挑砖。
若真是同一人,出工日数也值得怀疑。
赵三越查越恼。
“十二个人,竟没有几个能全对上。工房平日就这样发钱?”
韩主簿听见,沉声道:“先别说工房平日。眼下查的是北仓井。话一大,证据便小了。”
赵三知道自己失言,低头把“工房役夫多有虚冒”划去,改成“北仓井名册六人待核”。
林砚看在眼里,没有替他遮掩。
这正是查账最容易走偏的地方。一处假名出现以后,人人都会觉得整间衙门全是假账;可怀疑越大,越要把能证实的范围收紧。
周戍则去看了工食数。
真出工的泥瓦匠说,修井那日共有八九个人,真正会砌砖的只有两个,其余多是搬料。若按十二人足日计钱,人数或日数至少有一项虚高。但他记不清每张脸,也不能指认谁没来。
“能不能让他照记忆画出站位?”林砚问。
周戍把井台草图铺在地上,请泥瓦匠用石子摆人。砌砖的在内圈,和灰的靠东,搬砖的从空地排到井旁。石子摆到第九枚,他便再也想不起人。
这不是十二人虚假的铁证,却与名册疑点相互照应。
钱承礼看过草图,说有些役夫可能上午做完便去了别处,所以泥瓦匠未必全见过。
“可能。”林砚让赵三把这句话也记上,“那就找罗茂的分工单。若没有,只能保留两种说法。”
钱承礼却说包役头只口头派工,从不另写分单。
没有分单,县衙便只能凭罗茂一人报多少人、做几日,再由钱承礼照册发工食。名册既是凭据,也是唯一说法。
唐守谦听完,脸色比发现假印时更难看。
“一个包役头若死了,县衙连谁搬过一块砖都不知道?”
无人回答。
林砚没有趁机提出重做全县章程。北仓井尚未查完,此时铺开太大,只会让所有人一起抵触。他只请张崇礼准许:此案未结前,与公井修补有关的新工,每日由领头匠人在现场记实到人数,收工时再与书办对一次。
多一张纸不能堵住所有漏洞,却能让包役头不再独占唯一的说法。
赵三查到工房银钱支领处。三笔可疑工食并非从县库直接发出,而是换成欠票,由包役头一并代领。欠票存根上仍是那个弯钩,没有罗茂全名。
“罗茂在哪里?”唐守谦问。
钱承礼答:“洪水以后便没见过。听说回乡了。”
“籍贯何处?”
“本县城南罗家庄。”
卢庆当即派人去查。
天黑后,苏清禾来送当日病簿。新增病户比昨日少了三人,旧税棚里却有一名老人认出了赵三临摹的弯钩。
老人原是军户中的书手,年轻时替人记过工钱。他看见那道向上挑的尾笔,想了许久,说出一个名字。
“罗茂。”
“他不爱写全名。领钱、借车、收短工,都只画这个钩。”
老人又指向其中一张欠票。
“这纸我也见过。洪水前,罗茂拿着同样的票,到南门外换过麻绳。”
“向谁换?”林砚问。
老人咳了两声。
“沈家粮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