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色降临时,苍梧山起了雾。
浓白的雾气从山谷间漫上来,将整座山吞没了一半。月光被挡在云层之后,只透下极淡的一层清辉,照得山间的雾气像流动的牛乳,粘稠而沉滞。
沈砚留下六名亲兵看守退路,带着其余十四人摸到了东面断崖下方。桂花走在最前面,身形轻得像一片贴在崖壁上的影子。沈砚紧随其后,灵识铺开,将周围每一处凸起的岩石、每一条裂开的缝隙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处断崖比他记忆中还要险峻。崖壁近乎垂直,黑沉沉的岩石上长满了**的青苔,露水凝结在石面上,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能落脚的地方大多是巴掌大的凸起或裂缝,有些甚至已经风化松动,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石。
亲兵们都是沈砚从军中挑出来的精锐,却仍旧爬得极其吃力,每一步都需屏息凝神。好在有夜雾遮掩,他们的身影融在雾气里,不易被远处的人发现。
桂花领路的速度不慢,几乎不用停下来寻找落脚点,像是把这条路线刻在了骨头里。她偶尔会回过头,朝沈砚投来极短的一瞥,确认他跟得上,然后又继续向上攀去。
爬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队伍抵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岩台。沈砚示意所有人停下来休整,顺便观察山上的动静。他找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掩护身形,探头朝上望去。
上方二十余丈处,山势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岩腔。岩腔边缘有极淡的绿光在雾中若隐若现,明灭不定,像是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那股硫磺味更浓了,直冲鼻腔,熏得人有些发晕。
桂花无声地挪到他身旁,伸手指了指那个岩腔,压低声音:“那里面,就是遗迹的入口。”
沈砚眯起眼睛。他五年前曾经见过这处岩腔,当时只觉得是个普通的天然石洞,并未深究。如今看来,那里面分明有东西在散发着某种力量波动,正是那种波动,将绿光从岩缝中挤了出来。
“乌图的人从哪里上去?”他问。
桂花朝西侧努了努嘴:“西面有路,可以绕上去,但有人在巡逻。他们挖的坑在岩腔下方,白天能看到他们把土往外运。这会儿应该还在挖。”
沈砚凝神感知了片刻。果然,从岩腔下方极近的位置,隐约传来极细微的凿击声,叮叮当当,断断续续,混在山风的呜咽里。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声。
“他们从地底往上挖?”沈砚低声说。
桂花点头:“那遗迹的主体,在山腹内部。”
沈砚沉默了一瞬。山腹内部。这意味着乌图已经找到了入口,只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得不另辟蹊径从下方打洞进去。而那个“东西”,很可能就在遗迹的深处。
“我先上去看看。”沈砚说。
他刚一动作,桂花便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重,却极其坚决。
“一起。”她说。
沈砚回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已经有些发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这断崖上的攀爬已经让她耗了不少体力,再往上,她撑不撑得住?
“你留在这里,帮我看住下面的人。”沈砚低声说,“如果半个时辰内我没有回来,你再上去。”
桂花的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却被沈砚一个眼神止住了。
“这是命令。”他说。
她咬住下唇,缓缓松开了他的袖口,退回岩台边缘蹲下身去。那双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只被留在原地的幼兽。
沈砚没有再看她,转身朝岩腔攀去。
越往上,绿光越盛。那光芒从岩腔深处的裂缝中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之意。他的灵识在接近岩腔时遇到了一股极淡的阻力,像是一层极薄的膜,灵力越往里深入,阻力越明显。
他停在一块半悬空的岩石上,仔细观察那层屏障。这不是人为布下的禁制,更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灵力场,因山体内部的东西而存在。沈砚运转体内灵力,将一缕神识凝聚成针,缓缓刺向那层屏障。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那层膜被钻出一个**,他的神识挤了进去,沿着岩腔往深处探去。
漆黑一片。
他的神识在黑暗中摸索,像一只在深海里潜行的眼睛。渐渐地,一些模糊的轮廓浮现在他意识中。岩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像一条通往山腹深处的隧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那些图案他看不真切,只觉古老而诡异,带着强烈的非人气息。
他的神识继续往前,隧道不断向下,越走越宽,最后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在他意识中铺展开来。那空间中央有一块完整的黑色巨碑,足有数丈之高,碑面光滑如镜,里面隐隐有光影流动,像是封存着什么东西。
沈砚的神识在触碰到那黑色巨碑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极淡,极远,像前世某种已经被遗忘的味道,忽然在记忆深处被唤醒。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他的灵魂和那块巨碑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声从他心底响起来,越来越响,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
紧接着,一道沙哑而微弱的声音从那巨碑的方向传来,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钻进了他的神念之中。
“你来了。”
沈砚猛地收回神识,险些从崖壁上滑下去。他一把抓住身旁的岩缝,整个人贴在崖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从额头滚落,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
那声音不是幻听。和之前那次一样清晰,甚至更加真实。巨碑里有东西在对他说话。
“殿下!”
下方传来桂花压得极低的呼唤,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沈砚低下头,看到她正仰着脸向上望,身体微微绷紧,像随时准备往上冲。
他朝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抬头再次看向那个岩腔。绿光依旧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他咬了咬牙,将神识再次送出,但这一次没有深入到巨碑那里,只是停留在隧道入口处,探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岩腔下方,他感知到了十几道灵力波动,分散在山体表面的坑道附近。那些人的灵力蛮横而杂乱,正是蛮族的灵修。而更深处,有一道雄厚而阴寒的气息,像一块冰冷的铁砧压在坑道深处。
乌图。
沈砚缓缓收回神识,开始沿着崖壁往下退。他需要重新计划。那山腹里的东西,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而那黑色巨碑中的声音,他必须搞清楚。
他退回到岩台上时,桂花已经等不及了,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吓人。
“你受伤了没有?”她急声问,手不自觉地在他身上摸索着检查。
沈砚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没事。”他低声说,“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靠在岩壁上,示意所有人靠拢过来。十几个亲兵围成一圈,等他说话。
沈砚整理了一下思绪,压低声音道:“山腹里面有一座上古遗迹,中央有一块黑色巨碑。乌图从下面挖的坑道,已经快通到遗迹边缘了,离那巨碑不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碑里面有东西。它……在对我说话。”
话音刚落,桂花握着他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了几分。
周围的亲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不知道沈砚修行者身份的深浅,只知道自家殿下做事向来有分寸,此时说出这样的话,多半并非虚言。
“那东西说了什么?”桂花问。
沈砚沉默了一瞬。
“它说‘你来了’。”他低声说,“意思是,它在等我。或者说,它在等一个能听见它声音的人。”
桂花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咬着下唇。她望向沈砚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担忧,那担忧里还裹着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不愿让他再靠近那个地方。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她最后问。
沈砚抬头望向上方的岩腔。绿光在他瞳孔中跳动,像一簇不知名的鬼火。
“我要进去。”他说,“正面进去。”
桂花猛地起身,动作大得差点碰落一脚碎石。
“不可。”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慌乱,“乌图在下面,他等着有人去。你正面进去,就是送死。”
“所以你要帮我。”沈砚看着她,目光沉定,“我们不去碰他。我要你带我走另一条路,从山体上方的岩腔进去,不惊动任何人。”
桂花怔怔地看着他。
“那条路,我走过一次。”她低声说,“很窄,很滑。一块石头掉下去,下面的人就会发现。而且,那里面……”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愿回忆的事情,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她终于把话说完。
沈砚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别怕。”他说。
桂花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身体轻颤。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目**杂得看不分明。良久,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里的慌乱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和过往一样的执拗。
“我带你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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