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药香。
耳边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我费力睁眼,看见灰白的车顶,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一个年迈嬷嬷正守在旁边,见我醒来,连忙扶起我。
“公子可算醒了。”
我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发疼。
“我……出来了?”
嬷嬷红了眼。
“出来了,太后娘**人亲自护送,往后再没人能将公子带回去了。”
我怔怔望着车帘外掠过的天光。
许久,眼泪无声滑落。
原来离开那座宫墙的这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心口被剜去一块。
冷风一吹,便疼得四肢百骸都发颤。
我猛地想起什么,声音发抖:
“阿珩呢?”
那个被我藏了七年的孩子正安静睡着,小脸苍白,呼吸却还算平稳。
我颤着手摸上他的脸。
眼泪越流越凶。
他来这世上一遭,无人祝贺。
被带回公主府时,险些连命都保不住。
我这个做父亲的,护了他七年,却也差点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嬷嬷递来帕子,低声道:
“公子,太后娘娘吩咐,前头有座别院,您先在那里将养。”
“待身子好些,再决定去哪里。”
我点了点头。
马车行了整整一日,入夜才停在京郊一处清静院落。
院中梅树开得正盛。
我被扶下车时,脚下虚软,险些跪倒。
嬷嬷连忙扶住我。
“公子身子亏损太狠,往后要好生养着。”
我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忽然轻声道:
“嬷嬷,我想去给我爹娘上一炷香。”
嬷嬷沉默片刻,点头。
三日后,我终于站在父母坟前。
墓碑上覆着薄雪。
我跪下,伸手一点点擦去碑上尘霜。
“阿爹,阿娘,骁野回来了。”
一句话出口,我再也忍不住,伏在碑前哭到几乎断气。
“阿爹,我没护住你留给我的扳指。”
“阿娘,儿子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有两个孩子,一个不认我,一个险些死在我面前。”
“我舍了前程,舍了尊严,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寒风吹过松柏。
像极了母亲小时候哄我睡觉时,轻轻拍在背上的声音。
我哭了许久,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
嬷嬷在一旁抹泪,却没有催我。
最后,我从怀中取出那几块碎玉。
那是太后的人从马厩旁替我寻回的。
我将它埋在坟边,轻轻盖上土。
“阿爹,我把它还给您。”
“往后,骁野带着阿珩往前走了。”
回别院后,我病了很久。
每次醒来,枕畔都是湿的。
嬷嬷说,宫里来过好几拨人。
有禁军,有暗卫,也有长公主府的人。
太后替我抹去了所有痕迹。
对外只说,陆骁野已病逝,棺木葬于乱葬岗,尸骨无存。
燕南音不信,几乎翻遍了京城。
听说她命人挖开了那座假坟。
里面只有一件我在马厩穿了七年的旧衣。
那衣裳被血浸透,袖口磨破,衣角还沾着洗不掉的皂角灰。
她在坟前站了一夜,之后就没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