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天晚上,爸爸带着妈妈回了空荡荡的家
早上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妈妈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我的房间,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爸爸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微光透进窗户,照在他身上。
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两鬓全白了。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妈妈抱着我的骨灰盒不肯撒手。
我的灵魂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
就像一团随时都要散掉的雾。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妈妈不让我走。
她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化成一根透明的丝线。
穿过我的身体,把我牢牢钉在她身边。
地府的使者换了好几拨,每一个见了都是摇头。
“骨肉亲情是最难斩断的执念,除非她肯放你走。”
我叹了口气,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等待最后的消失。
妈妈待在我的房间,三天三夜没吃东西。
爸爸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可妈妈就像一个木偶一样,除了眼珠子还在转动。
完全感受不到一点生气。
直到爸爸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空空如也的药盒。
和我记录病情的笔记本。
上面记录着每次发作的时间和用药。
7月15日,首次用药,剂量2粒。
流了很多血,差点被妈妈发现了。
幸好,幸好她现在眼里只有姐姐。
7月16日,剂量3粒。
皮肤越来越皱,身上的淤青也越来越多。
我想告诉爸爸妈妈,算了,他们应该不会信吧。
7月1日,剂量5粒。
马桶里突然多了很多血,我真的很害怕。
......
8月15日,最后10粒。
止疼药已经压不住了,我也快熬不住了。
再等等,撑到了南岛,我就可以死得远远的了。
妈**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久久不肯放下。
她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床上,不停抖。
我躺在她身边,想抱她。
可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也碰不到。
第七天夜里。
一个新的使者出现在房间里。
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告诉我:“陈潇潇,鉴于你情况特殊,我们申请让你入梦告别,斩断今生的尘缘。”
我低下头,没回答。
他皱起眉头:“这是最好的方案了,你赶快决定,否则她的执念缠着你,你没**回的。”
我看了眼床上依旧躺着的妈妈,只能通过微弱的呼吸才能确信她活着。
“那就见一面吧。”
梦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妈妈看见我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潇潇。”她快步朝我跑过来。
然后停在我面前。
似乎是不敢确信,她伸出手**摸我的脸。
手却停在半空中,声音干哑地问:“你还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
“妈妈错了,潇潇。”两行泪从她眼里滑下,“妈妈不该不相信你,妈妈真的错了。”
她的眼泪一颗颗砸落,落进白色的地上。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恨妈妈吗?”
她抬头,眼里都是后悔和乞求。
我等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恨你。”
她眼睛一亮。
“但我也不想再做你的女儿了。”
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瞳孔猛地紧缩。
“妈妈,放我走吧,我已经很累了,你也很累了。”
“下辈子,我只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去一个爱我、无条件信任我的家里。”
“就够了。”
妈妈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感觉身上的束缚在慢慢松开,一步一步慢慢退去。
“不要!潇潇——”
她大喊一声,伸手来抓。
手却穿过我的身体,什么都没抓住。
我转身,朝着身后的那道散发金光的门走去。
我听见妈妈在身后嘶喊,但没回头。
门里暖黄的光照在我身上,很暖很舒服。
我仿佛听见有个温柔又陌生的女声在说话。
她说,别怕,我的孩子。
你一定会又健康又快乐地长大。
妈妈一定会无条件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