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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还没睡醒,就感觉有双手扯住了我的胳膊。
我爸妈一个拿着我的胳膊,另一个就把衣服往我头上套。我都没来得及吭声,衣服就穿好了。
“去上学。”
“今天是礼拜天。”
“星期六违反戒律的孩子,星期天就必须去学校。”
“我违反什么了?”
爸妈没有回答我。我爸把书包挂在我身上,我妈就把我推出了门。
家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这时候,天空阴沉着,阳光穿过厚重的浓云,死伤过半,洒向大地的只有稀薄的一层。我甚至分不清现在是早晨还是傍晚。
还好白老师就在不远处,她穿了身我从未见过的灰色短袖、长裤。
我赶紧追了上去:“白老师。”
白老师回过头,平静地说:“小颖,你不可以跟着老师。”
这句话像使了个绊子,让我险些栽倒。
“老师不能跟学生一路上学。”
她还是那样轻声细语,但脸上不再是温柔,她眉头皱着,眼神躲闪。
“这是学校的戒律。”
她最后还是耐心地给我解释了,就像在纠正我反复出错的题目。等我回过神来下楼,白老师已经走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南侧的走廊好像四条干枯的肋骨,墙上的红砖仿佛密集的条条肌肉。
每一扇门都像一张嘴,每一道窗都像一只眼,我能感觉到它正死盯着我。
头顶响起滚滚闷雷,我举头看去。
厚厚的乌云上面,似乎趴着只巨大无边的怪兽,冲着大地咕哝着喑哑的低吼。
不只是我家出了什么大事,而是整个世界。
我害怕地小跑起来,往学校赶去,只想找个能遮住头顶的地方。
班上今天来的学生只有半数。不幸中的万幸,或者说万幸中的不幸,我同桌周媛媛今天也来了。
“媛媛,出大事……”
然而我刚开口,上课铃就截断了我的话。
周媛媛不动声色给我递了张纸条。
上面写着:上课不要说话。
“这我知道,但是不说不行……”
她急忙写下:不要违反戒律!
这也成戒律了?
白老师走进班级,手上拿着一叠试卷,对我们说:“这次期中**大家都考的不错,但要说进步最大的,就是唐川颖同学,她考了全班第一。”
我顿时心花怒放,又惊又喜。
“掌声鼓励。”
白老师鼓起掌来,紧接着同学们都开始鼓掌。
我不好意思笑了,说真的我是没想到自己能考这么好,虽然我也按时做作业,上课认真听课,可以***的时候总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
“哭呀。”
周媛媛装着笑,鼓着掌,咬着牙,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
紧接着我就发现,不论是白老师还是其他同学,他们都在一个劲儿鼓掌,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快哭呀。”
“为什么?”
“考第一名的戒律就是要哭,要说对不起。”
周媛媛扭过脸,飞快地对我说。
掌声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凌乱。
白老师紧盯着我。
其他同学也齐齐转过头。
他们机械地鼓掌,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笑。
我感觉应该听周媛媛的,但我根本哭不出来,反而是觉得后背发凉,想用衣服盖住头,想钻到课桌底下,想跑。
周媛媛突然伸出手,狠狠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
“呜哇……对不起……”
我哭得停不下来。
“好了,”白老师挥挥手,停下了那没完没了的掌声,“不要骄傲,再接再厉。”
我使劲捂着嘴,忙不迭点头。
白老师讲课像变了个人。她原先讲课特别生动活泼,最***发挥。可现在变得磕磕绊绊,小心翼翼的。
我明白了,这一定也是因为戒律。
好容易捱到下课,我迫不及待问周媛媛:“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赶忙低下头,眼珠左右打转,压低了声音:“教室里不可以闲聊。”
“去外面。”
“课间不可以在走廊和操场久站。”
“那我……你……”
我已经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去厕所。”
她拉着我起了身。
走廊上其他同学都急匆匆地走路。
“不能跑,”周媛媛不断念叨着,“也不能走太慢。”
“连走路都有戒律?”
“把头低下来,女生不能抬着头走路。”
“凭什么?男生就能抬着头走路?”
“男生不能低着头走路。”
知道男生也不好过,我反而感觉好了点。
进了臭气熏天的厕所,我总算才能透了口气。这里跟外面截然不同,许多女同学都躲在这里。有聊天的,有帮忙梳头发,也有玩玩具的。
“我们最多有五分钟,”周媛媛看着手上的表,“你想问什么快问。”
我脑海里一大堆的问题,齐齐地往外冒出,最后全挤在了喉咙。
“农村的戒律都是什么?”
反倒是旁边一个我不太熟悉的同班同学先问了我。
“没听说过有什么戒律。”
另一个女同学凑了过来。
“那你在农村的时候,干什么都没有戒律吗?”
我摇了摇头。
“她说没有戒律。”
“走路不用低着头?”
“在家也不用小声说话?”
“能用左手拿筷子吗?”
其他女同学纷纷围了过来,就好像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只能如实点头。
“没有戒律就是落后,”一个高年级的女生走了进来,“有什么可羡慕的?屁都不懂。”
周媛媛挺身上前:“你懂,那你怎么也今天来上学了?”
那个高年级女生的脸立马红了,咬牙切齿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然后她连厕所也没上,扭头就走了。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虽然眼神里充满了不怀好意,但我竟然很安心。
至少比起班上同学那种说不清的眼神给我的感觉好多了。
“你俩小心点,她很记仇的。”
一个女同学告诫我们说。
“我们才不怕她。”
我很有底气地回答。
周媛媛看了眼手表:“时间到了。”
一天的课上下来,我根本顾不上多余的心思,只是方方面面的戒律就够难应付的了。还好有周媛媛的提醒,不然我都不知道要违反多少戒律。
还有些其他地方变得很奇怪。
比如课本上的科目名字,都多了戒律两个字。语文书上写的是戒律语文,数学书上是戒律数学。
熬到放学,我已经累到脱相。
趁着下楼的功夫我问周媛媛:“为什么课本都成了戒律?”
“因为我们到学校来学的就是戒律。”
“我们难道不是学知识的吗?”
“知识就是戒律。”
“一加一等于二怎么能算戒律呢?”
周媛媛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这样说不对。”
“那该怎么说?”
“一加一的戒律是等于二。”
放学后,我们到了校门口,所有父母都齐齐排成一列。
眼看着周媛媛爸爸走了过来,我抓紧时间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要是违反戒律会怎么样?”
一直镇定的她,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冲我缓缓摇头,眼神勾在我身上。她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还是没说出来。
她爸爸领走了她。
我明白她的意思不是不知道,但到底是不许问,还是不许答,我拿不准。
不过,在她张嘴的时候,我看见有条若隐若现的红色丝线挂在她洁白的牙齿上,那丝线似乎还动了一下。
没等我来得及细想,我妈就到了面前,笑着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呀?”
牵着我**手,手心里传来的是温热的感觉,我大起胆子来。
“妈,违反戒律就是会被罚多上一天学吗?”
她没回答我,可手心却变得潮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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