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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回常年不见天光、窗帘永远紧闭的密闭工作室,我反手用力锁死房门,伸手按下墙面总电源,整片狭小空间瞬间坠入浓稠化不开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后背死死抵住冰凉厚重的实木门板,我顺着冰冷坚硬的墙面缓缓瘫坐在地,双膝紧紧蜷缩向胸口,掌心死死捂住口鼻,拼尽全力压住哭声,生怕失控的情绪彻底外泄。压抑细碎的呜咽从指缝慢慢漫出来,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起伏,每一寸呼吸都裹挟着化不开的酸涩与思念,让人喘不过气。
黑暗是我三年来最安稳、最有安全感的庇护所。在无边黑暗里,我不必直面日夜惦念的眼眸,不必直面眼前和故人一模一样的双眼,更不必正视自己偏执又自私、伤害他人也困住自己的寻觅。我靠着冰冷墙面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方才展厅四目相对的画面,陆则眼底的光影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我分得清眼前人,陆则的眉眼轮廓、说话语气、行事习惯,都和谢寻毫无重合之处。可每当他抬眼看向我,我的心跳都会骤然失序,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血液仿佛都朝着眼底汇聚——这双眼睛,是长眠雨林的故人,留在世间唯一有温度、有光影、能让我真切感受到故人痕迹的东西。
指尖收拢,轻轻攥紧身下粗糙的布料,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一通冰冷官方来电骤然浮现在脑海。生硬冰冷的官方通报,彻底碾碎了我们提前敲定好的婚礼请柬、规划许久的蜜月行程,碾碎了我们所有安稳余生的期待。奔赴边境绝密营救任务之前,谢寻抱着我,温柔笑着同我说,倘若他没能平安归来,便将身上所有可用器官无偿赠予他人,换一种隐秘的方式,留在人间,岁岁年年陪我看遍人间烟火与四季风光。
国内器官捐献全程执行严格双盲匿名**,信息全程加密封存,哪怕是逝者直系家属,也没有任何权限调取官方捐献匹配档案。我只能依托谢家深耕政界商界多年的人脉,一步步层层排查,锁定角膜移植精准手术医院与移植时间,再结合三年前那场轰动上流圈层的跨国车祸新闻,多方线索交叉拼凑,耗费整整数月心力,最终锁定角膜受赠者,就是术后身心俱疲、远赴海外静养疗伤、刻意躲避外界目光的陆则。我克制不住心底疯长的执念,先后三次独自飞往异国他乡,躲在写字楼街角、建筑事务所对面的茫茫人群里遥遥凝望,全程不敢上前打扰,不敢与他产生任何交集。短短几秒的隔空对视,是我无数个失眠崩溃深夜里,唯一能够抓住的精神慰藉。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打破工作室死寂,陆则发来一封措辞克制礼貌、分寸感十足的邮件,以本次展览赞助人的正式身份,向我询问雕塑《寻》留白双眼的创作立意。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指腹反复摩挲冰凉屏幕边缘,我下意识抿紧干涩唇瓣,心底本能生出后退的抗拒;可目光一瞥屏幕反光里倒映的自己,又想起那双日夜惦念的眼眸,心跳再次乱了节拍,终究还是没能狠心回绝。
我指尖落下,平静敲下回复,自此,我拥有了名正言顺靠近他、光明正大凝望这双眼眸的合理理由。
陆则是业内风头正盛、实力顶尖的青年建筑师,二十五岁便斩获国际顶级建筑大奖,前途一片光明。却在事业巅峰时期遭遇惨烈车祸,一度永久失明,坠入无边黑暗。重获光明之后,他性情大变,变得寡言疏离,不喜与人亲近。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爱慕他的名媛与行业精英,他始终恪守人际边界,冷淡疏离,从未给予任何人半分暧昧余地。唯独面对我,他一次次打破自己坚守多年的处事原则,主动靠近,主动迁就。
他常借着探讨空间美学、光影设计的由头,约我在安静的靠窗咖啡馆碰面;牢牢记住我不喜糖奶、不耐甜腻,肠胃畏寒的**惯,总会提前十分钟抵达店内,备好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无糖美式;秋冬降温起风的傍晚,会默默将随身带着的羊绒围巾安静推到我的手边,不多言语,却处处妥帖细心;闲谈时刻意放缓语速,耐心留意我落寞沉默的神情,从不会逼迫我开口诉说心底藏着的伤痛与过往。
他总以为我的靠近是心动,可全程相对而坐的时光里,我肩膀始终微微紧绷,视线牢牢钉在他的双眼之上,视线从未落在他的鼻梁、唇瓣或是整张面容之上。我看着他,眼里从来没有眼前人,只有一场回不去的过往,这份刻意的注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私又刺眼。
靠窗的安静咖啡馆内,秋日晚风轻轻拂动轻薄白色纱帘,阳光透过纱网变得柔和朦胧,热美式升腾起绵软朦胧白雾,缓缓模糊了他大半张面容。我手肘轻轻撑在微凉木质桌面,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视线寸步不离黏在他的双眸之上,自始至终没有移开分毫。我透过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一遍遍描摹从前雨林执勤少年疲惫低垂的眉眼,一遍遍回想从前他看向我时,眼底独一份的温柔偏爱与满心宠溺。我穷尽三年时光辗转寻觅,跨越山海奔赴异国,到头来终究只是借一双旁人的眼眸,打捞一场彻底回不去、彻底终结的旧梦。
陆则被我长久直白、毫无遮掩的注视扰得局促不安,耳尖慢慢晕开一层浅淡绯红,指腹反复轻擦冰凉咖啡杯把手,掩饰心底慌乱,随后端起清水水杯错开我的目光:“许小姐,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是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我轻轻摇头,身形依旧微微前倾,目光依旧牢牢落在他眼底,未曾偏移半分,语气清淡却直白:“没有,你的眼睛很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则指尖猛地一颤,手腕失控,滚烫的黑咖啡泼洒而出,在洁白干净的亚麻桌布上晕开**暗沉深褐色渍迹。抬眸刹那,他长久清冷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碎缝隙,眼底泛起清晰细碎的心动悸动,下意识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耳尖泛红,唇角下意识扬起温柔弧度,全盘收下我寄托思念的目光,误以为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我看着他腼腆慌乱的模样,胃部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的痉挛,指尖死死抠紧桌下椅面,指甲嵌进木质纹路里发疼。一边贪恋眼底复刻的温柔眸光,一边被愧疚扼住喉咙,连正常的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进退两难,无处可逃。
我一边贪恋这份触手可及的念想,一边反复被愧疚裹挟,进退两难。这场单向执念,困住了困于回忆的我,也无辜消耗了满心赤诚向我走来的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