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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样子也得三十多了。今年春闱,是你第三次应试,距离你第一次参加科举有十年了吧。”
她越说越起劲。
“你父亲是前朝的官,归顺北齐,不对,归顺大齐以后就不受皇帝信任,所以一直在州县的闲职上来回调任。”
她越说双眼越明亮。
“你十六那年,娶了个妻子,在词里你将她比作许飞琼一般的仙女。十九岁那年,你通过乡试,离家到京城参加礼部试。可惜的是,你在京城流连的时候,她病逝了。”
我记起行囊里有把小刀,虽说平日里也就切个兔肉,但宰个专往人心口捅刀的疯女子许是够的。
“就是你!脸都黑了。”
她的话倒让我忽地记起,十九岁,临别家乡之际,偶遇的游方僧。她这番说辞、我的种种经历,竟全都应验了昔日僧人的预言。
彼时年轻气盛,自以为能轻取状元,平步青云,只认他是故弄玄虚。
似乎那僧人还言,我会遇到个奇人,还要好生照拂。
“今年又没考上吧。”
管不了了。
我刀呢?
我到底没下得去刀。
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
京城里,有关我的风言风语,流传已非一年两年,骂得比她难听得多了去了。
兴许,上天真有好生之德。
留我苟活一日。
次日,我仍旧打算往家乡的方向走去,路上寻到个好地方便死了,好让捡到我尸首的倒霉蛋少费些送信的脚程。
可我一睁眼就发现行囊全被翻乱,钱物干粮还在,却少了身衣裳和小刀。
我来到门口,就见她穿着我的衣裳,坐在井边,拿着小刀**发。
井边已落满青丝。
她扶着井沿站起,抖落身上发丝,原本及腰的长发,此刻已剪至肩头,却道:“舒服了。”
我本想说她不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想到二人昨日投河相识,便作罢了。
见她脸上灿烂模样,根本不像走投无路,反倒像是重获新生。
“你不记得昨日之事?”
“脸还疼着呢。”
“再之前呢?”
她板起脸。
“多亏你那两脚,我连原主……我的记忆都混乱了,总之,在我想起一切之前,你不能撇下我。”
我只恨自己不是行伍出身,那两脚终究还是太轻了。
“你带我去个富庶的地方,我不白花你的钱,期间的一切开销,我双倍还给你。”
我算了算身上的盘缠。
“去杭城吧。”
大概到那里盘缠刚好花光,那才是我该魂归的地方。
杭城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原以为在路上她会是个麻烦,可她甚至比我还能吃苦,脚程比我还快。她把每笔开销都详尽地记录下来,大有真要还钱的模样。
六月中旬,我们抵达杭城,盘缠竟还剩三成。若不是一路上阴雨连绵,耽误了许多工夫,许是能剩更多。
我寻到相熟的会馆要了两间房,各自住下。次日,我把余下的盘缠一分为二,留下一半和辞别信一道交由老板娘。
老板娘将包裹推回我手中,笑道:“不妨多留一日再动身。”
“何故?”
“颖娘一早便进了后厨。”
“后厨?”
“稍晚些便有分晓。”
我可没耐性陪着猜谜,有这功夫不如再看一眼杭城繁华。
曾几何时,我初到杭城,知府夜宴上,献词一阕,技惊四座,被杭城知府孙松奉为上宾。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知府门前。
昔日种种浮现眼前,最后拜谒一回吧。
“调任京城?”
官邸值守的小厮不耐烦:“这你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座上宾?”
“在下久居京城,却未曾听闻调任之事。”
“死了。”
我不无震惊。
“到京城的冬天,就病死了。”
回到房里,我越想越气恼,真不该随她到杭城,平添悲凉。
正在气头上,唐川颖端了盘乞巧果进房来。
她换了身衣裳,梳了头。
“尝尝我的手艺。”
“还钱。”
“你等着,我明天把钱还你。”
“就你?”
一个身世来历都尽皆遗忘的女子。
“就我。”
她较真起来,转身出了房门。
经她这么一闹,我的心绪反倒畅快起来,想到她明日灰头土脸的德行,腹中都跟着欢叫起来。
平平无奇的乞巧果,竟出奇地好吃。